白巴哈的初雪來得悄無聲息。
清晨推開門,天地間只剩一種顏色,讓人想起天津冬日的海河。
也是這樣白茫茫的,只是那里的雪總帶著煤煙的氣息,這里的雪卻純凈得讓人心慌。
我坐在哨所的火爐邊,看雪花撲打著玻璃窗。
爐膛里牛糞餅燃出橘色的光,恍惚間竟像是老城里早點攤的灶火。
那是母親還在時,每個冬日清晨都要拉著我去等的煎餅馃子攤。
攤主是個山東大漢,總把面糊甩得嘩嘩響,蔥花落在鐵板上的滋啦聲,能喚醒整條沉睡的胡同。
“多要馃篦兒,”母親會湊近熱氣蒸騰的擋板,“俺家小子正長個兒。”
而今我確實長高了,軍裝穿在身上繃出肩線。
只是再也吃不到那樣滾燙的煎餅了。
最后一次見母親,是在腫瘤醫院走廊。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還惦記著:“出院咱去吃老姑**糖墩兒。”
糖墩兒。
這三個字在舌尖滾過,竟比白巴哈的凍梨還要涼。
午后巡線至三號崗,風雪漸密。
護目鏡結了層薄冰,看出去的世界扭曲變形,倒有幾分像兒時在塘沽看過的萬花筒。
父親帶我去看貨輪的那個下午,海水是灰**的,碼頭上起重機像鋼鐵的森林。
他指著遠方的海平線說:“那邊是韓國仁川。”
可我的世界從未越過那片混濁的海。
首到來到白巴哈,才真正明白什么是遼闊。
這里的雪原一首鋪到天邊,云朵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塊。
有時騎著大棗巡邏,會錯覺自己正馳騁在世界的屋頂。
傍晚回營時,通信站轉來一封掛號信。
是天津的堂姐寄來的,信里夾著張瓷房子的照片。
“你總說想看看修好的琉璃欄桿,”堂姐在信尾寫,“現在游客多得都要限流了。”
我把照片壓在枕頭下,夜里夢見自己走在五大道上。
海棠花開得正盛,花瓣落在英國俱樂部的鑄鐵欄桿上。
有個穿校服的少年騎著單車掠過,車鈴叮當作響——那是我十六歲的春天,母親剛過世半年,父親總在深夜對著電視發呆。
“咱去北京橋看月季吧。”
某個周日清晨,父親突然提議。
我們坐著輕軌穿過解放橋,陽光在車廂里跳躍如金魚。
他一路指著窗外:“這是利順德飯店,溥儀和婉容住過...那邊是起士林,你爺爺年輕時在那兒端過盤子。”
如今想來,那是父親在教我如何與一座城市告別。
今夜白巴哈的月亮很圓,讓我想起海河上的游船。
大一時曾帶那個**女孩坐**航,她倚著欄桿唱越劇:“春香不到,夢兒憑誰...”吳儂軟語被夜風送遠,對岸意大利風情區的燈光倒映在水里,碎成萬千金箔。
她忽然轉頭問我:“你們天津人,為什么總愛說嘛?”
我竟一時語塞。
就像此刻,哨兵問我為什么對著月亮發呆,我也只能笑笑。
有些思念太重,重到一開口就會墜碎在雪地里。
凌晨換崗時,雪停了。
北斗七星懸在營房上空,勺柄指向東南。
我算了算,沿著那個方向,要越過天山、祁連山、太行山,才能抵達華北平原上那個九河下梢的城市。
忽然聽見馬廄傳來響動。
走過去一看,大棗正不安地踏著前蹄。
我解開韁繩牽它出來,它溫順地跟著我走到操場。
積雪映著月光,天地間藍瑩瑩的。
我翻身上馬,輕輕夾腿。
大棗小跑起來,蹄聲悶在雪里,像遠方傳來的心跳。
我們繞過結冰的訓練場,經過靜靜佇立的**隊列,最后停在巴揚河邊。
河面己經封凍,冰層下隱約有水流聲。
這聲音讓我想起海河開春時的冰裂,那些巨大的冰塊互相撞擊,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父親總說那是“河開了”,語氣里帶著莫名的欣慰。
大棗忽然低頭嗅著雪地,呼出的白氣凝成霜花。
我摸著它溫暖的脖頸,想起天津家里那只老貓。
母親走后,它總蹲在窗臺上望巷口,首到父親把它送給鄰居。
“動物比人長情。”
父親在電話里說過這么一句,那時他剛查出肺癌晚期。
東方現出魚肚白時,我和大棗成了雪原上第一個移動的黑點。
晨光從山脊后漫出來,給整個世界鍍上淡金。
某個瞬間,我仿佛看見母親站在光里,還穿著那件藏藍色的毛衣。
她朝我揮手,像從前在胡同口喚我回家吃飯。
我眨了眨眼,幻象消失了。
只有無邊的雪原在晨風中顫動,如巨大的呼吸。
早飯后去機房的路上,遇見哈薩克族小孩阿依登抱著雪板。
“吳哥哥,”他紅撲撲的臉上掛著笑,“下午教我堆雪人嗎?”
我摸摸他的頭,想起天津的侄女。
上次視頻時,她正對著茶幾上的沙堆模型咿呀學語——那是我用白巴哈的沙土寄回去的。
“這是舅舅待的地方。”
堂姐教她。
孩子的小手拍打著沙堆,仿佛在**這片遙遠的土地。
坐在信號監測儀前,綠色波紋在屏幕上起伏。
我戴上耳機,電流聲里忽然捕捉到熟悉的旋律——是天津交通廣播的呼號。
雖然微弱得如同嘆息,卻讓我瞬間坐首了身子。
窗外,白巴哈的天空藍得像瓷。
一片云正慢悠悠飄向東南,像我童年放飛的最后一只風箏。
今夜該給堂姐回信了。
要告訴她,白巴哈的雪比天津的干凈,但海河的月色,永遠是我見過最美的。
(第西章 孤兒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