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雜役生涯晨光如水，瀉落在流云宗后山的青石徑上。

褚玄溟踏著**的石板，身側衣角沾著昨夜殘留的雨意，微涼刺骨。

他負著一扇銹跡斑斑的木桶，蹣跚朝雜役院走去。

天尚未大亮，霧靄籠罩著院落，淡淡靈氣混著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他的手指因長年操勞而皸裂，每一步走得穩重堅韌，靜得仿佛怕驚擾了沉睡山林。

雜役院極簡陋，只用籬笆隨意圈出。

數十名外門弟子各操著雜活，或掃地或挑水，每個人都小心翼翼。

失敗的入門考核，將他們同內外門真正的修士隔開，云泥之別。

褚玄溟抵達架屋角落，找到兩人身影。

“溟哥，這邊這桶水我來挑，你昨兒幫我頂了灶房活兒，輪著來可不能總占你便宜！”

于晟笑著把褚玄溟手中的桶一把奪過，鼻尖還掛著露水。

那雙眼因常年笑意而微微上揚，整個人有種天生的親和力。

“別逞強，你陣道練得太晚，早上該歇歇了。”

褚玄溟帶著一分關切，將袍袖抖了抖，輕聲提醒。

于晟嘿嘿一笑，搖頭不語，一旁的白瑛瑛淡淡收回目光。

她著一身粗布青衣，卻絲毫掩不住清傲氣度，眼下顯出些許倦意，卻仍將掃把舞得纖塵不染。

院落內，偶有老外門弟子高聲喧嘩：“新進的別偷懶！

要不然讓你們去后廚洗完夜鍋！”

褚玄溟垂眼，神色不變。

初入宗門后，他們三人一同落為雜役，白瑛瑛天賦卓然，卻未表露半點高傲，反而與二人默契協作。

外門雜役日夜勞作，丹藥、靈石稀少，每一餐粗粥成了珍饈。

他們在勞作中體悟靈氣流轉，盡管緩慢，卻亦無可取代。

不多時，灶房門口有人高聲一喊：“于晟，褚玄溟，白瑛瑛，雜院來人了，都過去領任務！”

三人對視一眼，褚玄溟暗中護在白瑛瑛身前，事出反常。

院外烏云壓頂，隱有幾名老弟子等候，那為首一人，是常年以兇狠著稱的羅倉。

羅倉倨傲環視，“剛來的，膽子不小啊，還敢不按規矩來。”

他一把揪起于晟，忽而變了臉色。

“別亂動！”

褚玄溟冷聲阻止，將于晟護于身后，身形高瘦卻站得極穩。

“雜役不配指手畫腳！”

羅倉冷笑，“新來的都得懂點規矩。

今兒后山靈田除草，這活有靈蟲，若挨咬皮開肉綻，咱宗門弟子，不能怕苦怕痛，對吧？”

他話音未落，身邊幾個隨從蓄意冷笑，將褚玄溟等三人推搡著往后山去。

白瑛瑛面無波瀾，只垂目握緊衣角，于晟咬了咬牙，仍咧嘴笑道：“這靈田活兒，當鍛煉修為了！”

后山靈田植著大量驅靈草，西下靜得能聽見鳥鳴。

三人剛揮鋤入地，背后忽有泥土飛來，將褚玄溟額發糊成一團，他反手擦凈，嘴角波瀾不驚，只把手中鋤頭握緊。

“小雜役，給你們點教訓，記得這山上誰作主！”

羅倉等人冷笑著，手中靈石閃耀，蓄意用微光迷亂三人視線，接著有泥石接連飛至，頃刻間后背紅腫一片。

白瑛瑛一言不發，將身形藏于雜草后，冷靜避讓。

褚玄溟則靜靜承受，未有半句怨言，反倒牢牢記下每一次攻擊的方向與力道。

他目光淡漠，將泥塵拂去，繼續埋頭鋤草。

于晟則擅長以言語肅殺破尷尬，忽然扯開嗓門道：“羅師兄這么喜歡教我們規矩，不如也一起來體驗雜役的辛勞如何？”

西周瞬間安靜了一瞬。

羅倉臉色一沉，正欲呵斥，忽有執法弟子由遠及近**，眾人不得不收拾作態，假作勤勉。

日頭轉高，三人滿身泥濘，于晟額角己滲出血絲，卻仍強作歡顏。

白瑛瑛蹲身將碎布遞來，于晟不好意思地笑：“沒事沒事，皮糙肉厚的，還能多干幾年雜役去！”

褚玄溟望著二人，暗下決心：“有朝一日，必踏上宗門之巔，再無人敢欺！”

中午時分，三人坐于靈田邊歇息，各自掏出陳糧干啃。

院外傳來嬉鬧聲，卻見羅倉一行將他們的午食搶走，引得眾人發笑。

于晟咽了口唾沫，苦笑道：“下次記得留兩口在袖子里。”

白瑛瑛靜靜凝視遠山，低聲道：“天下道途萬千，為何總有人視規則為籠？”

這句話讓褚玄溟心頭一動，遙想自己昔日家族傾覆之事，終究只是權勢間的掙扎，弱者何嘗有過話語權？

他低聲：“往后但憑自身強大，規矩才是護身鐵衣，否則，不過虛妄。”

不遠處，有執法弟子巡視。

白瑛瑛以衣袖掩唇：“明日便是靈草園換值日帖，據說師兄弟們會故意調換，讓雜役吃苦頭。”

于晟咬牙切齒，面上仍帶笑意：“我在灶房壇下聽到些風聲，說有個魔道余孽最近混入宗門，掌院暗自懸賞。

宗門亂象，咱們小命還得多留心。”

褚玄溟皺眉，正欲細問，卻見遠方山腳冒出一隊身影。

執法弟子在前，有人押著一個滿身血污的少年跌撞而來，赫然是雜役院中素來開朗的呂煬。

只見執法弟子冷聲道：“竊靈石者，廢去修為，逐出宗門！”

眾雜役面色駭然，惶惶自危。

羅倉嘴角勾起冷笑，意有所指望向褚玄溟等人。

白瑛瑛起身，長發下眸光如霜，輕聲道：“這里的生死，不過彈指間罷了。”

夜幕低垂，三人回到雜舍。

院外晚風簌簌，墻角殘燈微弱。

褚玄溟獨自坐在窗下，攏緊單衣，望著院外遙遠的山色。

白瑛瑛取出幾枚草藥為于晟敷傷，屋內一片安靜。

“我不怕吃苦，就是……有時候覺得挺沒意思的。”

于晟捂著額頭傷口，語氣低落，“明明只是想修點仙道，怎么這日子比前世還荒唐。”

褚玄溟輕聲：“咱們既然進了這修行之途，便無回頭之理。

我欠的血債還沒還，天道無情，可人自有情。

于晟，你要好好活著，將來才有機會笑著看清世道那些真真假假。”

白瑛瑛抬頭，眼中光芒暗藏波瀾，道：“夜色下安危難料，但有同道之人共度，也是幸事。”

她頓了頓，將藥碾碎分給二人，聲音帶著一絲柔和，“明日還要勞作，今晚早些歇了。”

幾只夜鳥飛過窗欞，將黑暗輕輕撕開一線。

雜役小屋中三人倚著彼此，抵擋外界風雨。

夜色更深，靈**頂沉默佇立，仿佛默默守望著人間悲喜無常。

褚玄溟閉上眼，指尖猶有泥土的粗糙，卻感覺到心底有一根弦，正被命運悄悄撥響。

他知此路萬難，然義字在前，不負此身不負同道。

當夢中微光尚存，他便不會停步。

院外風燭搖曳，黑暗里隱隱傳來一陣詭異窸窣。

今夜之后，那更殘酷的修仙界真相，才剛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