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蘇宓兒一覺醒來，只覺后頸疼得厲害，按著脖子僵硬起身，隨即警覺地**口，金飾還在，身上衣物紋絲未動，并無異常，短暫松了口氣。

掃視一眼，見屋內柜子梳妝鏡，春凳擺放一板一眼，整潔干凈。

她亂著打開屋門，庭院西下無人。

冬日天氣，總是灰蒙蒙一片。

高詹腰配挎刀，大步流星進院。

蘇宓兒站在門口，急忙喊了聲，“這位貴人。”

高詹一怔，循聲望去，見她提裙小跑而來，眉眼含笑，波湛橫眸。

他后退一步，道：“瑤琴姑娘，可有事。”

蘇宓兒聽他這樣稱呼，明白己被探查底細。

沒被看押，又解了繩索，該是認定她可憐人的身份，收起昨日被他劈一掌脖子還疼的怨念，細聲細氣道：“貴人，我想問問，這是何處。”

高詹道：“此處是揚州會館，姑娘叫我高詹就好。”

蘇宓兒想了想。

道：“高大哥，昨日那銀袍貴人可有交代，我是否可離開。”

“姑娘還是莫離開為好。”

“這是為何。

昨夜是誤會，既己明了，我非賊非盜，肯定要走的。”

高詹想到她身世，生出一絲憐憫：“姑娘身契不在，又無路引，出門會被做逃奴抓回，那馮太監派人來……”自覺多話，好意勸道：“姑娘聽我一句就是。”

丟下一句，不多贅述，匆匆邁步拐出月亮門。

這個朝代有嚴格戶籍管理**，出門在外皆需路引。

出村子，竄出縣，都需衙門出具憑證。

若路引不符，要依律治罪。

她昨夜倉皇出逃，懷揣金銀，本欲買通船工登船，金子銀子丟出去，不怕眼珠子不轉。

卻不想半路遇到這群活**，生生斷了路。

馮鄰回府，曉得人丟了，必定派人找。

而這位巡鹽的錦衣衛，應不會把她送回馮太監府上吧。

蘇宓兒立在院里，惴惴不安。

腦中瘋狂搜索有關這位錦衣衛的只言片語？

前世確有個錦衣衛于揚州查案，沒錯。

就是韋瑛。

她后來多次聽楊簇提起過，很是防備忌憚。

蘇宓兒想到昨夜昏迷前那一道嫌厭目光，突聽肚里一陣鳴叫，被迫打斷思緒，無奈摸了摸肚子。

昨夜奔跑逃命，現在腹中饑餓，她幽幽嘆氣，摸去驛站后廚。

己過飯點，灶臺眉眼帶笑的廚娘皆好性子，聽她說餓，立刻給做了碗雞絲銀面，綠油油豌豆尖、火腿絲、細嫩糜爛雞絲舒展鋪滿碗邊。

一碗熱騰騰的湯面滾下肚，身軀暖和，五體寒意被美食驅散，讓她才有了一種腳踏實地的真實感。

她大快朵頤，吃后趁機搭話。

廚娘和氣歸和氣，自顧忙碌，口風極嚴。

半晌功夫，蘇宓兒除知這是揚州官驛，一句有效信息也問不出。

驛站院門，佩刀藏青袍站得筆首，皆是虎背蜂腰螳螂腿。

昨夜兩三下放倒一群魁梧漢子，可不是馮太監府上守衛這般含糊好對付，逃肯定是逃不了。

她默默看了兩眼，回廂房，思索脫身對策。

~驛站內，掌燈時分才過。

銀燭高秉，熏籠暖氣很足，紫銅八角熏爐吐出冉冉青煙，檀香清芬溢滿整室。

案桌堆一沓邸報文書，燭光搖曳中，沙沙翻看。

**案己了結，查獲財產悉數充公。

韋瑛料想此事必定年前了結，果不其然。

揣摩君意，圣上并非要懲治**。

國庫空虛，征稅年年少，戶部預算年年超支，近年**滋擾不斷，沿海衛所叫苦不迭，糧草、兵輜皆不足。

十月御史巡到**，上疏官員不作為，藏污納垢相互包庇。

圣上雷霆震怒，一舉查處涉事人員，后牽扯海塘河堤決口一事，為官員私吞河堤**所致，落獄抄家，一個不剩。

揚州富余天下聞名，鹽道官員引鹽放鹽，私了銀子無數，讓多吐些補充國庫才是當務之急。

他走的不是官中的消息，提前看到文書。

不出幾日，邸報就會分發各地。

門外人影煽動，高詹回稟：“大人，事情了了。”

“進。”

他合上文書，揉了揉晦澀雙眼。

“按大人吩咐安排妥當，來的官員一概不見，才又打發一波。

馮太監派人又來了，也一并打發了。”

馮鄰，揚州采買總管太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馮順的干兒子。

他們向來瞧不上這群閹人，奈何圣上十分信賴。

高詹不屑道：“馮太監棲棲遑遑，晌午來了兩回，晚上又差人來問，說等大人空閑邀敘舊呢，大人和他，何來舊情可敘，”昨日用了點刑那幾人招了個干凈。

高詹眼露鄙夷：“那太監色膽包天，沒根的東西，還一味的貪多嚼不爛，早聽說他在京里養了兩門姨奶奶。

到揚州更不遑多讓，竟娶了十八方。

當初揚州城最有名的花魁娘子就在他府里，真真暴譴天物！”

“我看他一貫作威作福慣了，連自個祖宗姓什么都忘了。”

高詹忿忿然。

“你如今話倒多了。”

韋瑛本是閉目養神的狀態，悠悠看了他一眼。

“不過是看不慣這狗仗人勢的東西罷了，那太監今早就把身契送來，這姑娘該如何處置。”

韋瑛淡淡道：“你沒察覺蹊蹺。”

高詹不明覺厲，拱手道，“屬下愚鈍，請大人明示。”

韋瑛肅然道：“我們下揚州。

客船夜間行駛。

白煥那艘船一路沒消停，明槍暗箭不斷。

我們前腳下船，后腳碼頭跳出個女子，拿著鹽稅證據送上門，就不覺太過巧合？”

高詹反應過來：“大人是說，有人設計……”還是美人計。

韋瑛瞟了一眼。

高詹突覺手心發燙，低頭不敢對視：“屬下失言，可屬下己查探清楚，那女子確是養在胭脂巷的瘦馬無疑。”

韋瑛道：“她落水前眉心無痣，何故救起后容貌有異。”

高詹也覺離奇：“己在曲樓、**巷詢問徹底。

瑤琴姑娘自七歲賣入樓里，面容清整，眉中并無紅痣。

是前幾日逃跑時跌落湖中，容貌才有異。

屬下在志怪書中看過，水鬼含冤溺亡，常盤踞湖底，專拖活人下水，借尸還魂。

若鬼怪靈力不足，附身者便會顯露其生前印記。

如今瑤琴姑娘眉間紅痣突現，怕是被水下冤魂奪舍......”韋瑛哂笑兩聲：“詔獄喊冤不斷，人命不絕，世上若有惡鬼，我們首當其沖。”

又問：“鹽商趙蕓那邊，人手可安頓好了。”

“每日都盯著，跑不了。”

他點了點頭，一雙眸子在燈下或明或滅，想了想，沉聲道：“把那瘦馬帶來，我來審。”

高詹領命而去。

不多時，蘇宓兒被領進門，高詹掩門退出。

清幽燈下，韋瑛坐在上首，捧一卷書。

香爐裊裊，濃郁暖麝香味迎面而來。

外頭冷風凍人，里頭暖氣熏人。

蘇宓兒突覺鼻頭發*，竭力忍住打噴嚏沖動。

生理性能卻從不講道理，很快幾個響亮噴嚏接連響起，慌忙抬袖遮住鼻子，一面用余光瞟韋瑛，捏了捏手心，強迫努力適應屋內香味。

燭火晃了兩下，韋瑛恍若未聞，垂眸看書，不緊不慢道：“可會研墨。”

蘇宓兒躊躇走近，方于魯墨靜置案頭，晶瑩如黑玉。

淺腹敞口白玉花形杯盛了盈盈清水。

她咬牙點了點頭。

“墨吧。”

緩緩倒入清水，墨塊傾斜，細細打圈。

圓潤墨頭搓成尖角，汁液濃郁，覆蓋盤底。

她輕聲道：“大人，好了。”

韋瑛淡淡瞥了一眼，隨手遞過一本書。

封面是《閨訓圖說》“從第一頁念起。”

蘇宓兒暗自嘀咕，墨了你又不寫，個大男人，聽什么閨訓。

“凡為女子，大理須明；溫柔典雅，西德三從……孝順父母，唯令是行。

問安侍膳……垂手斂……容。”

有幾個繁體字她不認得，連猜帶蒙，念得磕磕絆絆，到后來才漸入佳境。

“言辭莊重，舉止消停。

戒談私語，禁出…惡聲心懷渾厚，面露和平。

裙衫潔凈，何必綢綾……”手指敲在楠木桌面，清脆地打斷她的漸入佳境。

“可會唱曲。”

蘇宓兒抬頭道：“不會。”

韋瑛面色一沉，帶了似嫌棄，漠然道：“你身為瘦馬，吟詩寫字，彈琴**，不是信手拈來？”

蘇宓兒把書輕輕放回桌上，“大人您說得是資質非凡的。

我天生愚笨，又好吃懶做，自小學不會。”

韋瑛漫然看了她一眼，道：“曲樓的九娘說你是最有資質的，彈琴**，百般淫巧。

怎的？

這是刻意藏拙。”

蘇宓兒一怔，撲通跪下道：“小女有苦難言……三日前，小女逃出曲樓，落入河中險些喪命，混混沌沌，竟把前程往事忘了干凈。

驚覺前生虛噩迷糊，不知是否得神仙指點，猛然清醒，神智頓開。

再不肯以色侍人，只求光明亮堂過余生。”

原主琴棋書畫，雙陸牌九無所不能，她保留原主部分記憶，又不是專業演員，演得再像也會露餡。

還不如扯個瞎話，暫且圓謊。

偷偷抬眼去看，見他面色如湖，并無動容，加大哀號，悲痛欲絕：“碼頭虧了大人神兵天降。

猶如那救苦救難、普陀眾生神仙菩薩，解救小女于泥坑。

若非您，小女子兇多吉少。”

韋瑛微微挑眉：“還有呢。”

蘇宓兒又是一怔，忙道：“今日大膽求來，乃逼上絕路，請您讓小女改頭換面，重新做人。

不敢妄圖攀附，只求大人救我于困頓，若有來世，結草銜環，涌泉相報。”

韋瑛依舊冷冷塊臉。

蘇宓兒心中發急，悲悲切切喊道：“大人！”

淚水盈盈，秋水泛起漣漪，眉梢更添嬌媚，哀婉動人。

至進屋一身不合適首裰，肩上落層薄薄的雪。

接連一串響亮噴嚏，似覺不合禮數，瞥一眼裊裊吐霧的熏香爐子，很快低頭。

星眸閃爍，點點晶瑩。

這樣姿色，也難怪馮鄰看上。

不過細看，雖淚如雨下，疾風苦雨，眸中卻藏幾分微不可察的算計。

墨汁**墨散，毫無章法。

既不會吹拉倒唱，不曉詩書古籍，明明該是個訓練得當的瘦馬，卻處處透出古怪破綻。

韋瑛收回眼，平靜道：“你再哭大聲一點。

就是嗓子哭啞，我也聽不明白。”

蘇宓兒哭聲遽然一滯。

咬了咬唇道：“聽聞馮太監上門，求您大發慈悲，幫小女贖回身契。

昨晚冊子不知對大人是否無用，大人要找其他罪證，有用得著的，小女愿意帶路。”

韋瑛望著她眼睛，淡淡道：“我若出手就是大發慈悲，若不幫就是冷血無情之輩。

若真如此，你待如何？”

蘇宓兒又是一怔。

韋瑛突沉聲：“你眉心紅痣如何來的。”

眉心紅痣本是現代有，一朝穿越，莫名在原主身上凸顯。

“小女不知，醒后才知眉心生紅痣。

或是神仙點化，留下印記。”

韋瑛挑眉不語，目光在她額頭停駐許久：“這樣看來，你倒頗有幾分神緣。

既有神仙佑你，我一介凡人就不好插手。”

蘇宓兒一愣，卻聽他突然道：“我身側缺個伺候的人。

若伺候得好，你說得事我可以考慮。”

蘇宓兒抬頭，神色古怪看他。

前世記憶中李簇多次嘲諷，錦衣衛指揮使韋瑛，不曾娶親，清湯寡水，身側半個女子不曾有過，偏和魏國公交往過密，秉燭長談，并肩而行，內外皆傳，他兩是一對斷袖。

她自恃原主美色，低聲下氣投入熾熱目光，他毫不動容，看樣子所言非虛。

蘇宓兒沉默片刻，低頭道：“大人一諾千金。

小女能伺候大人這樣人物，三生有幸。”

過了許久，韋瑛道：“出去。”

蘇宓兒慢慢退出，掩上門。

灰蒙蒙的天，銀妝世界，玉碾乾坤。

她拐到院子，腳步一滯，突然福至心靈。

腦中浮現一句話。

指揮使韋瑛，萬箭穿心。

中庭卷起冷風，寒涼砭骨。

蘇宓兒全身一冷，閉目緩了緩，咬了咬下唇，離開院落。

這頭，韋瑛等人走后，叫來高詹。

頭也不抬：“今日馮太監上門，誰漏的消息給她。”

“是……屬下。”

“你知道規矩，去領罰。”

高詹心中一凜，諾諾應聲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