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在銅臺里噼啪炸了個燈花,蘇晚棠盯著床帳上晃動的影子,聽著更鼓第三聲悶響在窗外蕩開。
小桃被她以“守夜辛苦”為由支去偏房,此刻連偏房的燭火都熄了,整間洞房靜得能聽見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的簌簌聲。
錦被下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腕間玉鐲——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刻著半朵殘梅。
方才拜堂時,她借著彎腰的動作碰了碰顧昭之的手腕,骨節分明卻不似病弱之人的綿軟,倒像握過刀劍的手,連脈搏都跳得沉穩有力。
那時她便起了疑,此刻望著床榻上“昏睡”的人,疑心更像滾水般在胸口翻涌。
床帳忽然輕顫了一下。
蘇晚棠呼吸微滯,眼尾余光瞥見那抹青灰色的身影動了動。
蓋頭早被掀了,她能清楚看見顧昭之眼睫在眼下投出的陰影——方才拜堂時他咳得那樣兇,此刻卻連呼吸都平穩得像山澗流泉。
“醒了?”
她開口,聲音里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甜,“我還以為要等到天亮。”
顧昭之的眼睫緩緩抬起,深潭般的目光首撞進她眼底。
他唇角還凝著拜堂時咳的血漬,襯得膚色更白,可那雙眼卻亮得驚人,哪里有半分將死之人的渾濁?
“夫人好耐性。”
他的聲音比方才在堂前清亮許多,尾音還帶著絲若有若無的笑,“支開婢女,摸透藥碗,連我裝睡的時辰都算準了。”
蘇晚棠指尖輕輕叩了叩妝臺。
方才老嬤嬤送藥來時,她特意用指腹蹭過碗沿——藥汁微溫,氣味里沒有苦澀的草藥味,倒混著點甜津津的棗香。
安神飲,她在心里冷笑,顧家若真當他是將死之人,怎會用這種養神的方子?
“顧公子裝病裝得太像。”
她忽然傾身湊近,金步搖上的珍珠垂落,幾乎要掃過他的眉峰,“可相府庶女的眼睛,最會看人心。”
顧昭之沒有退避,反而抬了抬下巴,露出頸間那截被中衣遮住的皮膚。
蘇晚棠順著望去,只見鎖骨下方有道淡白的疤痕,形狀像道刀傷,從左肩斜貫至右肋——這樣的傷,若真是病弱之人,早該疼得縮成一團,他卻連眼皮都沒眨。
“夫人想看什么?”
他低笑,聲音里帶著沙礫般的暗啞,“傷疤?
武功?
還是……”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指腹碾過她腕間那半朵殘梅玉鐲,“***留給你的東西?”
蘇晚棠瞳孔驟縮。
她母親的陪嫁早被嫡母扣了個干凈,這玉鐲是她連夜翻了三天庫房,在母親舊衣的暗袋里摸出來的。
顧昭之如何知道?
“松手。”
她沉下聲,另一只手己經摸到了袖中藏的金釵。
那是母親的遺物,頭端刻著并蒂蓮,此刻握在掌心,涼意順著指尖竄進血脈。
顧昭之卻像沒聽見,指腹沿著她腕骨上的血管輕輕摩挲:“蘇夫人當年被嫡姐推下荷花池時,手里攥的就是這只鐲子。
她咽氣前在你襁褓里塞了半本賬冊,對嗎?”
蘇晚棠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那年她三歲,嫡姐蘇晴川說帶她看荷花,卻在她湊近欄桿時猛推了一把。
她落水時確實摸到母親塞在她小衣里的東西,后來被乳母連夜燒了半本——可這些事,連柳嬤嬤都只知個大概。
“你查我?”
她的聲音發顫,卻強撐著揚起下巴,“顧家贅婿,倒有這等本事。”
“不是查。”
顧昭之松開手,指腹在床沿輕輕一叩,“是***的賬冊,和我要找的東西有關。”
窗外的雪突然大了,北風卷著雪粒子拍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響。
蘇晚棠望著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忽然想起今日在顧府門柱上看見的龍紋——那紋路和太子書房暗格里的前朝龍旗,像得可怕。
“所以你扮病入贅。”
她抽出金釵,鋒利的尖端在掌心一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錦被上暈開一朵紅梅,“我要你說實話。
否則這血,便是我給顧家的投名狀——你說,顧老夫人是信你將死,還是信我這相府庶女的**?”
顧昭之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傷口上,喉結動了動。
他伸手去碰那滴血,指尖在半空頓住,又緩緩收回:“夫人既看得穿,何必……何必用血證言?”
蘇晚棠替他說完,將金釵抵在自己頸側,“你若不說,我便把這血抹在顧府祠堂的族譜上。
顧老夫人要面子,總不能讓新婦的血污了顧家的清白。”
更鼓第西次響起時,顧昭之忽然笑了。
他的笑很淺,卻像春冰初融,眼底浮起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暖意:“夫人這招,比相府的算盤還精。”
蘇晚棠沒有接話,只是盯著他的眼睛。
她知道,這一局她賭贏了——眼前的男人,絕不是將死的廢物。
而她要的,從來不是什么相府庶女的體面,是要讓當年害她母親的人,一個一個,都付出代價。
窗外的雪還在落,將顧府的紅墻銀瓦裹成素色。
洞房里的燭火忽明忽暗,把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兩柄終于出鞘的劍,寒芒映著對方的鋒芒,卻又都收著三分,等著看誰先露出破綻。
紅燭芯子“啪”地迸出星子,蘇晚棠盯著顧昭之鎖骨下那道灼痕,喉間發緊。
母親遺書中“顧氏商行,暗藏龍紋”的字跡突然在眼前清晰起來——原來不是商行的龍紋,是藏在活人身上的龍紋。
大齊昭明太子,那是十年前被先皇親自下詔“挫骨揚灰”的逆種,眼前人卻活得比相府里那些養尊處優的嫡子更有生氣。
“你可知,先皇為斬草除根,連襁褓里的嬰孩都不放過?”
她指尖掐進掌心未愈的傷口,血珠混著方才的舊血,在錦被上洇出更深的紅,“你活下來的代價,是多少人的命?”
顧昭之垂眸望著那滴血,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我母妃用最后一口氣將我塞進棺槨,混在先帝‘賜’的三十口宗室棺木里運出京城。
送葬隊伍里,有奶娘、暗衛、死士——”他喉結滾動,“共七十七人,換我一條命。”
蘇晚棠的呼吸驀地一滯。
她見過嫡姐為爭一支玉簪**繡娘,見過父親為保相位默許庶妹替嫡女頂罪,卻從未聽過這樣用血肉堆出來的“活”。
十年前的雪大概也這樣大吧?
裹著血的小棺槨,哭啞了嗓子的奶娘,還有那七十七具凍成冰雕的尸首……“所以你要復仇。”
她忽然笑了,笑聲里帶著點涼,“可大靖如今國泰民安,你拿什么翻?
兵力?
財力?
還是——”她指節叩了叩妝臺,“顧氏商行的銀子?”
顧昭之抬眼,目光穿過燭火落在她腕間玉鐲上:“顧氏商行是大齊舊臣的血本,我母妃的陪嫁,還有……”他頓了頓,“***的賬冊里,該記著蘇府當年替大齊運送過三十車鹽鐵。”
蘇晚棠如遭雷擊。
那年她在庫房翻到母親舊衣暗袋里的半本賬冊,墨跡被水浸得模糊,只隱約看見“蘇記鹽鐵顧氏”幾個字。
乳母說那是母親病中亂寫的胡話,可此刻從顧昭之嘴里說出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她心口——原來母親不是被嫡姐推下水溺死的,是因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
“你查得真清楚。”
她扯了扯嘴角,金步搖上的珍珠跟著晃動,“連我母親怎么死的都摸透了。”
“我查了十年。”
顧昭之的聲音低下去,像雪落進深潭,“查每個可能與大齊有關聯的人,查每筆不明不白的銀子,查每條能通向皇位的路——首到三個月前,蘇府嫡女搶了你未婚夫太子,你父親為保聯姻,要把你嫁給病弱贅婿。”
他忽然傾身,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發間珠釵,“我算過,相府庶女若被退婚,比死還難堪;可若嫁了個將死的贅婿,反而能掙脫相府束縛。
你需要一個不被蘇晴川踩在腳下的機會,我需要一個能替我擋明槍的‘病婦’。”
蘇晚棠猛地向后仰,卻撞在雕花床欄上。
原來從她被嫡姐搶親那日起,顧昭之就在算——算她的傲氣,算她的不甘,算她會在洞房夜掀穿他的偽裝。
他像個下棋的人,每一步都落得精準,連她劃在他掌心的那刀,都是他遞過來的棋子。
“所以你說‘等一個不怕死的女人’。”
她咬著后槽牙,“我若怕了,你便換旁人?”
“換不得。”
顧昭之伸手,指腹輕輕擦過她腕間那道新傷,“蘇夫人臨終前在你襁褓里塞的半本賬冊,藏著蘇府通敵的證據;你腕上玉鐲刻的半朵殘梅,和我母妃的鳳紋玉佩能拼成完整的寒梅圖——”他收回手,“這世上,只有你能讓蘇府為當年的事償命,也只有我能讓你拿到那半本賬冊的另一半。”
窗外的風突然卷著雪粒子撞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響。
蘇晚棠望著顧昭之眼底跳動的燭火,忽然想起今日在顧府祠堂看見的牌位——顧老夫人的亡夫名諱是“顧承業”,而大齊最后一任戶部侍郎,也叫顧承業。
原來顧氏商行不是普通商家,是大齊舊臣的隱脈;顧老夫人不是慈和的老婦,是看著舊主血脈長大的奶娘。
“明日驗媳宴。”
她突然開口,“顧老夫人要驗什么?”
“驗你是否真能做顧家的‘病婦’。”
顧昭之重新靠回床頭,閉目時又恢復了病弱模樣,“她會讓你給我夾菜,你得手顫著夾不準;會問你我每日喝什么藥,你得答‘安神湯’;會說‘昭之咳得厲害’,你得紅著眼眶說‘是我克夫’——”他睜眼,“但你要記住,她最想看的,是你在眾人面前,把‘顧夫人’這三個字,當命一樣護著。”
蘇晚棠捏緊袖中金釵。
她曾在相府家宴上替嫡姐擋過酒,在馬球場上替庶妹受過,裝過嬌弱裝過愚笨,可從未裝過“克夫的病婦”。
但此刻她望著顧昭之蒼白的臉,忽然明白——裝弱不是認慫,是把刀藏在袖里,等對方放松警惕時,扎得更深。
“小桃要來了。”
顧昭之突然低笑,“她聽見燭火滅了,正端著燭臺往這邊走。”
蘇晚棠迅速抹了把臉,將金釵別回鬢間。
門簾掀起的瞬間,她垂眸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眼眶泛紅,活脫脫一副被洞房夜嚇著的新婦模樣。
“姑娘,燭火滅了怎的也不喚我?”
小桃端著銅燭臺湊近,見蘇晚棠眼尾泛紅,忙放下燭臺要去拿帕子,“可是姑爺又咳了?
我去叫嬤嬤再煎副藥——不用。”
蘇晚棠截住她的話,伸手替顧昭之掖了掖被角,“姑爺睡了。”
她指尖在被角輕輕一按,顧昭之便配合地發出兩聲虛軟的咳嗽。
小桃果然信了,嘀咕著“到底是病弱身子”,又替蘇晚棠披了件斗篷,這才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燭火重新亮起來時,顧昭之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
蘇晚棠望著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擱在被上的手背——溫熱的,帶著活人該有的溫度。
“明日。”
她對著他的睡顏輕聲道,“我會讓顧老夫人覺得,我比你更會裝。”
顧昭之的手指在被下輕輕動了動,像是應了。
雪還在下,將顧府的青瓦鋪成一片素白。
東廂暖閣里,柳嬤嬤借著月光翻看著剛從洞房窗縫塞進來的紙條,上面是蘇晚棠用指甲劃的八個字:“顧氏藏龍,明日驗媳。”
她攥緊紙條,望著正廳方向——那里,顧老夫人的房里還亮著燈,影影綽綽能看見老婦人在翻一本泛黃的族譜。
次日辰時的日光,就要照進顧府正廳了。
小說簡介
《小庶女弱贅婿:他馬甲掉了一地》這本書大家都在找,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蘇晚棠顧昭之,講述了?大靖二十三年春,相府正廳的紅綢被穿堂風卷起半角,露出底下蒙塵的金漆雕花木椅,木漆剝落處泛著陳年血色般的暗斑。燭火在梁間搖曳,映得滿廳雕花影影綽綽,如鬼魅低語。蘇晚棠踩著滿地碎瓊亂玉般的月光步入廳中,淡紫裙裾掃過青石板,石面沁出的寒氣順著裙角攀上小腿,涼得她腳心一縮。裙角繡的玉蘭花苞在燭火下泛著幽光,絲線里摻了夜明珠粉,微光如呼吸般明滅——這是她十六歲生辰當日,本應是與太子蕭景珩的訂婚宴。滿堂賓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