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凰是被餓醒的。

一種前胸貼后背、燒心撓肝般的強烈饑餓感，讓她從昏沉中掙扎著睜開眼。

入眼的不再是灰暗的天空和可怖的尸骸，而是精致繁復的玄色帳幔頂，鼻尖縈繞的不再是腐臭，而是冷冽的松香和一種被精心烘烤熨燙過的、干凈織物的味道。

她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那個危險男人，攝政王的寢殿。

她還活著。

以一個嬰兒的身份。

特種兵的適應能力開始強行運轉，壓下所有混亂和荒謬感，優先處理生存問題。

她轉動著依舊不太靈活的脖頸，努力觀察西周。

房間極大，陳設卻極為簡潔冷硬，色調深沉，以黑、玄、深紫為主，每一件物品都擺放得一絲不茍，透著一種**般的規整和冷感。

空氣里暖意融融，角落的鎏金獸耳大銅爐里燃著銀骨炭，無聲地散發著熱量。

安全，溫暖。

但餓。

非常餓。

她試著動了動，包裹著她的襁褓換成了柔軟絲滑的錦緞，很舒服，但依舊束縛著她的行動。

她想開口，發出的還是那種無意義的“咿呀”聲，微弱得可憐。

就在這時，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個穿著藕荷色比甲、面容溫婉的中年婦人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見榻上的嬰兒睜著眼，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松了口氣的慈愛笑容。

她側身端著一碗溫熱的羊奶進來，腳步放得極輕。

“小小姐醒了？

餓壞了吧？”

婦人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放柔的腔調，走到床邊，先是恭敬地朝空無一人的內室方向福了福身子，這才在床沿小心坐下。

這就是找來的奶娘？

動作規矩，眼神里有敬畏，但看向她時，擔憂和慈愛是真實的。

夜凰迅速做出判斷。

奶娘嘗試著用小銀勺舀了一點溫熱的奶汁，湊到她嘴邊，柔聲哄著：“小小姐，乖，吃點東西……”濃郁的奶腥味撲面而來。

作為特種兵，她吃過太多稀奇古怪的東西維持生存，但眼下這具嬰兒身體的本能卻產生了強烈的排斥。

她扭開頭，抿緊了嘴。

“哎呦，是不喜歡這羊奶味兒嗎？”

奶娘有些著急，又不敢強硬，“這可怎么辦，王爺吩咐了……”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訓練有素的腳步聲。

奶娘臉色一肅，立刻放下碗勺，站起身垂首恭立。

夜凰也感覺到了那股無形的、迫人的氣場在靠近。

蕭絕走了進來。

他己經換下那身沾染了風雪和寒氣的外出服飾，穿著一身玄色暗紋常服，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少了幾分戰場殺伐的凌厲，多了幾分居家的清貴，但那通身的冷意和威嚴卻絲毫未減。

他目光掃過奶娘，最后落在榻上那個明顯在鬧別扭的小不點身上。

“怎么回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奶娘嚇得一哆嗦。

“回…回王爺，”奶娘聲音發顫，“小小姐不肯吃羊奶，奴婢……奴婢……”蕭絕沒說話，走到床邊。

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夜凰不得不再次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他剛剛似乎是在處理公務，指尖還帶著一點極淡的墨香。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一個面無表情，一個（自以為）眼神警惕。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端起了旁邊小幾上的那碗羊奶，用銀勺輕輕攪動了一下，然后舀起半勺，遞到她唇邊。

動作依舊算不上多么溫柔熟練，但比奶娘多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夜凰：“……”她不是真的嬰兒，知道必須進食。

剛才只是身體本能的排斥。

現在，在這個男人冰冷的注視下，那種排斥感似乎被一種更強大的、求生的意志壓了下去。

她猶豫了一下，極其緩慢地，微微張開了嘴。

溫熱的、帶著腥味的奶液流入喉嚨。

胃部得到了些許撫慰，但味覺依舊**。

她強忍著不適，小口小口地吞咽。

蕭絕就那樣一勺一勺，極有耐心地喂著。

他做事極其專注，仿佛眼下喂一個嬰兒喝奶是件多么重大的軍國大事。

整個內殿安靜得只剩下銀勺偶爾碰到碗邊的輕響，以及她細微的吞咽聲。

奶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大氣都不敢出。

她從未見過王爺如此……有耐心。

更沒見過誰敢在王爺親手喂食時，還一副“勉為其難”的小模樣。

一碗奶終于見了底。

夜凰松了口氣，感覺總算活過來了一點。

但下一秒，一個不受控制的嗝打了出來，帶著奶腥味。

她瞬間僵住。

太失態了！

這不受控制的身體！

蕭絕的動作頓了一下，看著嬰兒微微泛紅的小臉（也許是嗆的，也許是臊的），那雙總是冰封般的眸子里，極快地閃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他將空碗遞給旁邊的奶娘。

“以后就用牛乳，試著加一點點蜂蜜。”

他吩咐道，語氣依舊平淡，“去找府醫，看還有什么更適合的。”

“是，是，奴婢記下了。”

奶娘連忙應下，端著空碗，幾乎是弓著身子退了出去，內心震撼無以復加。

王爺居然連這種小事都親自過問，還注意到了細節！

內殿又只剩下兩人。

吃飽了的困意襲來，夜凰眼皮開始打架，但強撐著不肯睡，努力觀察著這個男人。

她需要信息，盡可能多的信息。

蕭絕并沒有立刻離開。

他在床邊站了片刻，忽然再次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這一次，他的指尖是溫熱的。

“既然活下來了，”他看著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說，聲音低沉而冷清，“那就好好活著。”

說完，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轉身走向書房的方向。

夜凰看著他那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后，緊繃的神經終于慢慢松弛下來。

好好活著？

當然。

她夜凰從不是認命的人。

無論變成什么樣子，身在何處，活下去，并且要活得足夠好，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信條。

雖然前途未卜，這個“父親”更是深不可測。

但至少眼下，她有了一個暫時的庇護所。

嬰兒的精力有限，她再也抵擋不住沉重的困意，思緒漸漸模糊。

在徹底睡過去之前，她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得盡快學會這個時代的語言，掌控這具身體，然后……弄清楚這一切。

攝政王府平靜的表面下，卻因為這個小嬰兒的到來，早己暗流涌動。

王爺親自抱回個來歷不明的女嬰，安置在自己寢殿，親自過問喂養之事……這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悄無聲息地傳遍了王府的每一個角落，也必然會引起某些府外人士的注意。

下人們噤若寒蟬，行事更加小心謹慎，但交換的眼神里充滿了驚疑和猜測。

王府后院深處，某間布置得同樣精致卻略顯冷清的院落里，也有人聽到了風聲。

“哦？

竟有此事？”

一個柔和卻帶著幾分冷意的女聲輕輕響起，“王爺撿了個孩子？

還是個女嬰？”

“回夫人，千真萬確，就養在王爺寢殿里呢。”

心腹丫鬟低聲回稟。

那被稱作“夫人”的女子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劃過光滑的茶杯邊緣。

“盯著點。

王爺的心思，可不是我們能揣測的。

別輕舉妄動，但也別什么都不知道。”

“是。”

夜凰并不知道自己己經成了風暴眼的中心。

她沉睡著，小小的身體里，一個屬于頂尖特種兵的靈魂，正在悄然積蓄著力量。

未來的路注定遍布荊棘，但第一步，她總算跌跌撞撞地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