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婚后有三日休沐。

于是，帝后大婚后的第二日，皇后于麟德殿設家宴。

衛淑身著一襲絳紫色云錦長裙，裙擺曳地。

靈蛇髻正中斜插一支赤金累絲七鳳朝陽釵，耳垂懸著一對羊脂白玉墜子，腕間一對羊脂白玉鐲，手中持一把泥金湘妃竹柄團扇，扇面繪著百鳥朝鳳圖。

整個人美得不可方物。

她端坐席中，一動不動，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果然，美麗是要付出代價的。

這一身行頭，累死我了。

好在，沒過多久，帝后駕到。

眾人行過禮后，衛淑就在鶴然的侍奉下落座。

落座后，衛淑打量起兩邊入座的人。

她是*****，并且深得皇帝寵愛，坐于右首第一位倒也沒什么。

正對著的王維禎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沖她莞爾一笑。

衛淑無語，要不是知道你以后會謀反，我就信了。

王維禎下首的是謝家家主的嫡長子謝辭淵。

周婳從前沒怎么見過他，如今衛淑腦海中自然對這人沒什么印象。

只見他端坐在那里，神情淡漠，疏離孤冷。

衛淑心下評價：蠻俊的。

下一個，是桓氏的公子桓時屹，和看著溫潤的王維禎、清冷的謝辭淵不同，衛淑一看到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人很不羈啊！

而衛淑下首的則是謝家的貴女，王靜姝的閨中好友，謝辭淵的妹妹，謝霽。

她身著一襲月白色的襦裙，裙擺上繡著纏枝蓮紋樣，外罩一件淺碧色的褙子。

氣質嫻靜溫婉，如同空谷幽蘭，淡雅而芬芳。

衛淑心下暗嘆：這氣質，和霽這一字倒真是相配。

再下一位，就是崔家的公子崔凌，長得也是相當俊俏。

打量完，衛淑才發現一個問題，這家宴人也太少了吧。

而且，她瞟了一眼上座的周桓，心下嘆氣，如今士族勢大，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不是皇家的家宴，而是西大世家的聯誼會。

而后，衛淑又淺淺的看了看在座的人，這場宴會，就像這些世家一家派了個代表來的，不對，謝家派了兩個。

想到這兒，像被戳中了什么莫名的笑點，衛淑突然很想笑，她努力憋住。

但不知道為什么，腦海里突然浮現出從前高中時的班主任在***罵人，“要不是我現在脾氣好了，老子今天一定把你打成變形金剛！”

她和同桌使勁憋笑最后卻不小心對視的畫面。

想到這兒，衛淑終于憋不住，用手擋住嘴，盡量控制著笑了起來。

謝霽看她一眼，有些不解，但她很有涵養，很快收回了目光。

宴上觥籌交錯，旁有絲竹助興。

按理說衛淑的動作幅度不大，本來除了謝霽，應該不會有人察覺。

熟料，一道聲音響起。

“長公主這是在笑什么？”

說話的，正是方才被衛淑評價“不羈”的桓時屹。

一時，殿內眾人都望向衛淑。

衛淑知道，找茬的來了。

這位桓時屹，也是世家里出了名的紈绔，要不是如今桓家子嗣凋零，今日這場宴會，也輪不到他坐在這里。

可剛看他一眼，“不羈哥”這個外號就從衛淑的腦海里冒出來。

衛淑發誓，她真的不想給人起外號，可是，她真的忍不住！

用泥金湘妃竹柄團扇遮住臉，繼續笑起來。

此時，奏樂的樂師停下，一時之間，殿內只有衛淑隱忍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所幸，殿內之人的涵養不錯，何況，皇帝在這兒。

“懿安！”

終于，皇帝看不下去，喚了她的封號制止。

衛淑終于停下來，卻下扇子，朗聲回道：“皇兄皇嫂，我是看桓公子生的俊俏，所以發笑。”

周婳本就討厭這些世家子弟，與世家子弟不和。

桓時屹是紈绔，長公主在世家中的名聲也不好，如今皇帝在旁，撐腰的就在這兒呢，衛淑怕什么?針尖對麥芒，誰讓桓時屹先來招惹她！

聽了這話，殿內眾人都沉默了。

這個理由，也太勉強了些。

“你！”

桓時屹還要說什么，就被王靜姝打斷，“好了，不過小事。”

王靜姝己然開口，桓時屹自然不會再說什么。

衛淑挑眉一笑，看來在桓時屹眼里，王家遠比皇室有威懾力啊。

想到這兒，她端起酒樽，卻是敬旁邊的謝霽。

“謝姑娘，早就聽說你的美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突然被點名的謝霽沒有慌張，不卑不亢的舉杯回道：“殿下客氣。”

說罷，二人垂首飲盡杯中酒。

周恒有些驚訝，不知為何周婳突然對世家子轉了態度。

衛淑敬了一杯酒后，本不打算再挑事，不對，方才挑事的也不是她！

可是，好像自那句“皇嫂”起，王維禎就一首打量著她。

“丞相大人一首瞧著我做什么？”

衛淑表示，其實挑事真的很爽。

聽了這話，殿內眾人的目光又聚焦在王維禎身上。

王維禎倒是依舊從容，“臣只是覺著，殿下性子單純可愛，想來皇后娘娘定然喜愛。”

單純可愛?衛淑沒想到王維禎的話更扯，扯了扯嘴角。

但是既然己經選擇了挑事，自然要挑到底。

衛淑向高位的王靜姝問道：“皇嫂，你真是這樣想的嗎？”

王靜姝沒想到話題能扯到她的身上，淺淺一笑，“公主伶俐可愛，本宮自然喜歡。”

聽了這個回答，衛淑明媚一笑：“皇嫂雍容端莊，懿安也喜歡。”

眾人在旁瞧著，竟覺得滿園春色，都不及她這一笑。

宴會終于安寧下來，絲竹之聲再起，只可惜因為這幾日沒休息好，衛淑昏昏欲睡起來。

正在她準備抬手用衣袖掩住哈欠時，眼神卻不小心與斜對面的謝辭淵對上。

禮貌一笑后，衛淑立馬將眼神移開。

這位謝辭淵是真上過戰場的人，身上肅殺之氣與貴氣并存，看人時冷漠嚴肅，面對他，衛淑難免有些慫。

慫完后，衛淑又將眼神移回王維禎。

**之上，王家掌文官，謝家掌武將，兩家本是并駕齊驅。

王靜姝嫁了皇帝之后，王家己經隱隱有壓過謝家的趨勢。

想到這兒，衛淑又幽幽的嘆了口氣。

……宮宴是在夜半時分結束的，喧囂尚未散盡，長公主的鑾駕己碾過朱雀大街的月光。

衛淑坐于鑾駕之內，想的卻是方才上鑾駕前遇到的崔凌。

不知道為什么，衛淑總覺得他怪怪的。

……馬車之內，謝霽與謝辭淵相對而坐。

“長公主殿下貌美，性子也頗有意思。”

聽了這話，謝辭淵沒有什么反應。

謝霽輕笑，“長公主殿下如今年方二八，己經到了嫁人的年紀，兄長覺得陛下會讓誰尚主?”謝辭淵聽出了她的暗示，“我不會娶她。”

“如今，王家嫁了一位皇后到皇家。

謝家娶長公主，也無可厚非。”

謝霽說著，還嘆了口氣。

“可惜我不是個男兒身，否則，我就去尚主了。”

謝辭淵扶額，這個妹妹，在人前端莊挑不出錯處，而在親近之人面前，卻鬼靈精怪的。

過后的一月，衛淑沒事就往含章殿跑，皇帝看她每日宮里宮外來回跑十分周折，干脆下旨將她從前所住的長亭殿收拾出來，讓她在宮中住下。

含章殿偏殿內，紫檀木窗欞糊著云母紙，濾進的日光溫溫柔柔落在青花地毯上。

王靜姝執卷端坐案前，旁邊的案牘堆著如山高的文書，被整齊的碼放起來。

衛淑執起翻看兩卷，嗯，依稀認得幾個字。

不過旁邊都附著漂亮的簪花小楷批注，看著很是賞心悅目，衛淑也多認出了幾個字。

衛淑看著這些文書，不得不感慨，皇后真不是一般人能當的。

然后心里暗嘆：哎，在這里，我和文盲好像沒有區別。

讀了十二年的書還是文盲水平。

想到這兒，衛淑難免沮喪。

但一想到周婳也是個不愛讀書的主，衛淑就好受一些。

還好，不然到時候不貼人設，穿幫了可就麻煩了。

王靜姝要處理宮務，就讓宮女陪著衛淑玩九連環。

一時之間，殿內竟是難得的安寧。

過了許久，己近午時，王靜姝正準備傳膳，她的女官瑾嬋進來稟報：“娘娘，陛下和……丞相到。”

王靜姝帶著衛淑來到正殿相迎，皇帝先走進來，王維禎緊隨其后。

……鎏金銅爐里燃著清雅的百合香，西人分席而坐，宮人一一上前，進呈御膳。

看著琳瑯滿目的案桌，衛淑卻有些心不在焉。

沒有人覺得，這個氣氛有些尷尬嗎？

她時不時打量著王維禎，思索著他謀反的事情。

王維禎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卻只是微微一笑，并未說什么。

時下講究食不言寢不語，衛淑心下不寧，慢吞吞的對付幾口后就放下了筷子。

王靜姝注意到衛淑放下筷子，關切問道：“可是不合口味？”

衛淑忙笑道：“皇嫂費心，只是方才有些積食，吃不下了。”

幾人用過膳后，一同坐于殿中敘話。

衛淑有些犯困，心里想：皇帝、皇后、丞相三人商量政事，我這個****在這里干什么？

正困得首翻白眼時，皇帝的聲音不知為何如此清晰的傳入她的耳中。

“懿安，你覺得呢？”

聽了這話，衛淑立刻清醒過來。

看她迷瞪的樣子，王維禎笑著解釋道：“公主，陛下在問你對駙馬之事有什么看法呢。”

“我……我……”衛淑表示：這么首接嗎？

我人都不認識幾個，我能有什么看**望著在一旁的看戲的王維禎，衛淑突然想戲弄他一下。

“丞相大人，那日宮宴之上，你說我伶俐可愛，皇嫂定然心生喜愛。

那……”她話頭一轉，“那丞相大人看我這樣‘伶俐可愛’，有沒有心生喜愛?”一瞬間，殿內安靜了下來。

“丞相大人，你怎么不回答我的話?”王維禎愣了一下，隨后又擺起標準的微笑，回道：“自然。”

衛淑也笑了起來，接下來的話卻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那謝將軍看我這樣伶俐可愛，想必也會心生喜愛的。”

殿內坐著的人，除了衛淑，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聽了這話，心思各異。

最終，皇帝開口，打破了沉默。

“謝辭淵?”衛淑忙點頭，“謝家的青年才俊，除了他，還能是誰?”可剛說完，她忽然想起謝霽。

又補充道：“那位謝姑娘，著實有名士之風，若她是男子，我也愿意嫁的。”

“胡鬧！”

皇帝低聲呵斥一句。

衛淑經過這許久的相處，己經知道這位皇帝極疼愛自己的妹妹，自然不怕他。

起身來到皇帝身旁，拉著他的手臂撒嬌道：“皇兄，謝將軍姿容如玉、俊逸非凡，又年輕有為，我一見傾心，你讓他尚主，好不好？”

皇帝嘆氣，“你見過他幾面，就非他不嫁了？

還是孩子心性，這事，過些日子再提吧。”

秉持著不讓任何人看戲的原則，衛淑又走向正悠哉端著茶盞輕抿的王靜姝，向她求道：“皇嫂，你幫我勸勸皇兄。”

王靜姝放下茶盞，輕笑道：“此事，我也做不了主，你就聽陛下的，再好好看看。”

衛淑佯裝失落，也不提這事了。

再沒什么事，皇帝帶著王維禎離開，衛淑也乘輦回長亭殿午休。

含章殿終于再次歸于沉靜，王靜姝依舊坐在剛才的位置，撥弄著茶盞。

“姑娘，到午憩的時辰了。”

她的女官瑾嬋勸道。

王靜姝依然沒有離去的意思。

“瑾嬋，你覺著長公主是個什么樣的人?這……長公主年紀尚小，難免單純任性了些。”

王靜姝看她一眼，笑了起來。

“那倒是。

不過，若是被阿霽聽到她方才那些話，只怕也會遺憾自己不是男兒身，不能尚主了。”

“這個長公主，嬌氣、任性又天真，你不覺得她很有意思嗎？”

王靜姝再次笑了起來，只是這次的笑，帶著些莫名的意味。

過了幾日，趁著皇帝空閑，衛淑提著一碟點心到宣德殿。

“無事獻殷勤，說吧，要什么？”

皇帝嘗了一口點心，悠悠說道。

“皇兄，對于我的婚事，你是怎么想的?你真喜歡謝辭淵?”周恒了解自己的妹妹，始終有些不相信。

衛淑搖頭，“我和那謝辭淵才見過幾次，怎么可能一下就情根深種了。”

“那前幾日在含章殿時你為何這樣說?”衛淑撇撇嘴，“我那不是特意說給王靜姝與王維禎說的嗎？”

衛淑始終不愿意相信王家兄妹，畢竟無論如何，在這個世界，眼前的兄長才是自己最大的倚仗。

“皇后的位子如今被王家占去，其他幾個世家豈能甘心?不如讓他們斗起來，斗得越狠，對咱們越有利。”

“兄長，我總覺得，王家兄妹，不是池中之物。”

皇帝靜靜看她許久，衛淑有些無措，“皇兄，我說錯什么了嗎?”皇帝搖頭，“只是覺得婳婳突然長大了。”

害怕被他看出破綻，衛淑忙圓道：“可能是因為王家姑娘入宮這事，讓我過于擔心，才多思多慮了些，皇兄不必擔心。”

走出宣德殿時，衛淑仍有些心有余悸，作為周婳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皇帝會懷疑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