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蕭逐云幾乎沒怎么合眼。

父親的咳嗽聲時而響起，像一根細線牽動著他的神經，讓他無法安眠。

他豎著耳朵，在每一次咳嗽聲響起時心臟揪緊，又在每一次咳嗽聲平息后稍稍放松，周而復始，首到窗外天際泛起一絲模糊的灰白。

他索性不再試圖入睡，輕手輕腳地起床。

盥洗室的冷水撲在臉上，驅散了些許疲憊，卻讓眼底因熬夜和哭過而產生的***更加明顯。

他看著鏡子里年輕卻難掩憔悴的自己，深吸一口氣。

重生回來的第一個清晨，他該做點什么。

廚房在一樓。

蕭逐云走下樓，打開巨大的**門冰箱，里面出乎意料地并不空，但食材種類簡單得可憐：雞蛋、幾樣蔬菜、一些封裝好的藥膳料包，以及角落里的獨立包裝小米。

陳叔顯然會定時來補充，但看起來，這個家的煙火氣確實稀薄得可以。

他的目光落在小米上。

記得前世整理遺物時，陳叔紅著眼眶提過一句：“先生胃不好，最后那段時間，什么都吃不下，就念叨著想喝一口小時候家里那種熬出米油的小米粥……”心頭又是一刺。

就是它了。

蕭大影帝站在寬敞卻陌生的廚房里，面對著锃亮的廚具，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某種……挑戰。

他拍過烹飪戲，但那都是道具擺拍，或者只需要做幾個翻炒的樣子。

真正開火做飯，尤其是為了一個胃癌患者做養胃餐，這是頭一遭。

他拿出手機，嚴肅地搜索：“養胃小米粥怎么熬”、“胃癌病人早餐食譜”。

對照著步驟，他量米、淘洗。

水放多了倒掉一些，又擔心太稠再加點水，折騰了好幾下。

開火，守在一旁，看著小小的氣泡慢慢從鍋底升起，然后變得滾沸，他手忙腳亂地調到小火，拿著勺子小心翼翼地攪拌，生怕糊了底。

熱氣蒸騰起來，氤濕了他的額發。

他系著一條不知從哪里翻出來的、印著**熊貓的圍裙（很可能是陳叔買來備用的），樣子有些滑稽，神情卻專注得如同對待一份重要的工作。

除了粥，他還試著切了點青菜末，想弄個清淡小菜。

刀工實在不敢恭維，青菜被他切得大小不一，撒鹽調味時更是猶豫了半天，怕咸了壞了父親的胃，又怕太淡了他沒胃口。

晨光透過廚房的玻璃窗，逐漸變得明亮溫暖，將他忙碌的身影籠罩其中。

鍋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香氣漸漸彌漫開來，是一種樸素的、溫暖的谷物芬芳。

這陌生的煙火氣，悄然地浸潤著這棟過于清冷的房子。

……蕭驚弦是在一陣隱約的、陌生的食物香氣中醒來的。

胃部熟悉的抽痛和鈍感讓他蹙了蹙眉，一夜的咳嗽耗光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精力，喉嚨干澀發緊。

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水杯，卻摸了個空。

他睜開眼，怔了一下，才恍惚想起昨夜似乎發生了些什么。

那個與他形同陌路、甚至對他充滿敵意的兒子，突然闖回來，強硬地接下了劇本，甚至……說要搬回來住。

是夢嗎？

他撐著手臂，有些吃力地坐起身。

身體的虛弱和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現實的殘酷。

他掀開被子，腳下地時甚至微微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床頭穩了穩身形。

套上柔軟的羊絨開衫，他推開臥室門。

那陣食物的香氣更明顯了些，還夾雜著細微的、來自廚房的動靜。

他心中疑惑更甚，緩步走下樓梯。

越靠近餐廳，香氣越濃。

然后，他看到了那個站在廚房灶臺前的、穿著滑稽熊貓圍裙的高大背影。

是蕭逐云。

他正背對著這邊，低頭專注地盯著面前的砂鍋，手里拿著勺子小心翼翼地攪拌著。

晨光將他籠罩，發梢都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淺金。

灶臺上還擺著一盤切得略顯粗糙但看起來清爽的綠色小菜。

蕭驚弦徹底愣在了原地，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的兒子，那個星光熠熠、被無數人捧在手心的年輕影帝，此刻正在他的廚房里……做飯？

蕭逐云似乎察覺到了身后的視線，猛地回過頭。

看到站在餐廳門口的蕭驚弦，他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像是做壞事被抓包的孩子，下意識想把那盤賣相不佳的小菜藏到身后，但又忍住了。

“醒了？”

他放下勺子，聲音有點干巴巴的，試圖讓自己聽起來自然些，“咳，陳叔說你胃不好，我……熬了點小米粥。”

他臉上還沾著一點不小心蹭到的面粉，看起來有點傻氣，卻又奇異地柔和了他平日里那種鋒利的帥氣。

蕭驚弦的目光從兒子臉上，移到他身后那鍋冒著熱氣的粥，再落到那盤小菜上，鏡片后的眼睛里情緒復雜難辨。

有震驚，有無措，有懷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細微的暖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哽得厲害。

蕭逐云己經快步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塊用熱水浸濕又擰干的毛巾，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動作卻有些僵硬地遞到他面前：“先擦把臉。

粥馬上就好。”

溫熱的毛巾敷在臉上，恰到好處的溫度暫時驅散了晨起的清冷和不適感。

蕭驚弦接過毛巾，慢慢擦拭著手指，借此掩飾內心的波瀾。

等他放下毛巾，蕭逐云己經盛好了一碗粥，放在餐桌他常坐的位置上。

黃澄澄的小米粥熬得濃稠，表面結著一層細膩的米油，散發著溫暖的熱氣。

旁邊放著那碟綠油油的小菜。

“嘗嘗看，”蕭逐云自己卻沒坐下，只是站在桌邊，眼神飄忽，有些緊張地觀察著他的反應，“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鹽放得少。”

蕭驚弦沉默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入口中。

粥熬得火候正好，溫熱糯軟，輕易地撫慰了**的胃囊。

味道很清淡，只有小米本身的香氣。

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安靜地吃著。

餐廳里只剩下細微的餐具碰撞聲。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卻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寧靜和溫暖在悄然流淌。

蕭逐云看著他清瘦的肩背，看著他安靜進食的樣子，看著他握著勺子的、過分纖細的手腕，心里酸軟得一塌糊涂。

他注意到父親吃得雖然慢，卻沒有露出厭惡或勉強的神情，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一點。

一碗粥見了底。

蕭驚弦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始終沒有抬頭看兒子。

就在蕭逐云猶豫著是再去盛一碗還是該說點什么時，他聽到父親極輕、極低的聲音，像是嘆息，又像是夢囈，幾乎要散在空氣里：“逐云……別對我這么好。”

蕭逐云的心臟猛地一揪，像是被這句話燙傷了。

他聽懂了這句話背后的含義。

是害怕習慣，是害怕失去，是覺得自己不配，還是……怕這又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他深吸一口氣，繞到餐桌另一邊，蹲下身，這個姿勢讓他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父親低垂的臉。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蓋在父親放在膝蓋上、那只冰涼的手背上。

“爸，”他看著父親驟然抬起、帶著慌亂和難以置信的眼睛，無比認真，甚至帶著點笨拙的懇切，一字一句地說，“以前是我**，是我不懂事。”

“從現在開始，換我來對你好，換我來寵著你。”

“你……給我個機會，行不行？”

陽光完全穿透了玻璃窗，**地灑進餐廳，落在兩人身上，將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都照得清晰可見。

光芒溫暖而耀眼，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也落在蕭驚弦微微顫抖的睫毛上，和他那雙終于不再是一片死寂荒蕪、而是漾開了細微波瀾的桃花眼里。

他飛快地別開臉，看向窗外，只留下一個泛著紅暈的側臉和耳尖。

但這個早晨，這份笨拙的早餐，以及兒子掌心那滾燙的溫度，似乎真的驅散了些許盤踞在這棟公館里多年的寒意。

或許，這個秋天，真的會有點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