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跟村口那條小河里的水似的,不聲不響就淌走了。
春末的風帶著田埂上野草的清香,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秀娟的身子也跟著這天氣,一天比一天結實。
原先那張總帶著點病容的小臉,如今像被太陽曬透的蘋果,紅撲撲的,連跑起來時臉頰上的肉都跟著晃,透著股子擋不住的健康勁兒。
誰能想到,半年前她還是個縮在我媽懷里,連哭都沒力氣的小病秧子?
現在的她,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黑葡萄,對啥都好奇——看見院子里的雞下蛋會蹲在旁邊看半天,發現田埂上開了朵新野花會跑著喊秀立來看,就連天上飛過一只鳥,都要追著跑兩步。
精力旺得跟剛學會飛的小麻雀似的,從早到晚不停歇,媽媽總笑著說:“這丫頭,現在能把家里的門檻都踩平嘍!”
秀娟最好的伙伴,是三爺爺家的堂姐林小燕。
小燕就比她大二十天,倆孩子站在一塊兒,跟田埂上兩株并排長的向日葵似的——小燕稍微高一點,扎著兩根羊角辮;秀娟矮些,頭發軟軟地貼在耳邊,可倆人都仰著張天真爛漫的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兒。
她們倆幾乎天天黏在一塊兒。
早上一起在院子里追著雞鴨跑,小燕跑在前頭喊“你追不上我”,秀娟就邁著小短腿跟在后面,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笑聲能飄出老遠;中午一起坐在門檻上分享一塊麥芽糖,你咬一口我咬一口,甜得連眉毛都舒展開來;下午還會挎著小竹籃去田埂上采野花,紅的、黃的、紫的,采滿一籃就送給奶奶,奶奶總會笑著夸她們“真是貼心的小棉襖”。
秀娟的世界,原本只有家里的小院和爸**懷抱,可自從有了小燕,好像一下子變大了——田埂、河邊、曬谷場,都成了她們的樂園,連風里都帶著她們的笑聲。
這天下午,太陽特別好。
金色的光灑在院子里的梧桐樹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曬在身上暖乎乎的,讓人想打盹兒。
小燕突然拉著秀娟的手,蹦蹦跳跳地往五奶奶家跑,秀娟的小手被她攥得緊緊的,也跟著蹦,小辮子一甩一甩的。
五奶奶是村小學的老師,頭發有點白了,總穿著件洗得干干凈凈的藍布褂子,說話聲音柔柔的,村里的孩子都喜歡她。
她家住得不遠,就在村東頭,門口種著兩株月季花,開得正艷。
小燕拉著秀娟跑到五奶奶門口,仰著小臉喊:“五奶奶!
五奶奶!”
五奶奶正坐在門口擇菜,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倆孩子,立刻笑了:“是小燕和娟兒啊,來找五奶奶做啥?”
小燕湊到五奶奶身邊,神秘兮兮地說:“五奶奶,今天能不能帶我們去學校玩呀?
我聽小虎哥說,學校里有好多小朋友,還有能寫字的大黑板,可好玩了!”
她說著,還拉了拉秀娟的手,秀娟也跟著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她還從沒去過學校,光是聽“大黑板好多小朋友”這幾個詞,就覺得心里**的,滿是向往。
五奶奶放下手里的菜,摸了摸倆孩子的頭:“行啊,正好我下午要去給大孩子上課,你們跟我去,還能跟幼兒班的小朋友一起玩。”
倆孩子一聽,高興得跳了起來。
小燕拉著秀娟的手,跟在五奶奶身邊,像兩只快樂的小麻雀,一路嘰嘰喳喳地往學校走。
路上遇到鄰居家的王爺爺,王爺爺笑著問:“倆丫頭去哪兒呀?
這么高興!”
小燕大聲說:“我們去學校玩!”
那驕傲的模樣,好像要去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村小學就在村子中間,是幾間磚瓦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的。
剛走到校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瑯瑯的讀書聲:“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聲音整齊又響亮,像一陣清風吹過來,吹得秀娟停下腳步,好奇地往里面看。
五奶奶笑著說:“這是三年級的哥哥姐姐在讀書呢,咱們去幼兒班,那里有跟你們一樣大的小朋友。”
她帶著倆孩子走進校園,幼兒班的教室在最東邊,門口掛著個牌子,上面寫著“幼兒班”三個字。
教室里特別熱鬧,墻上畫著五顏六色的**畫——有小兔子吃蘿卜,有小**游泳,還有***,畫得栩栩如生。
十幾個小朋友圍坐在小桌子旁,跟著老師拍手唱歌:“找朋友,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五奶奶要去給三年級上課,就把秀娟和小燕托付給了幼兒班的老師,還特意囑咐了在班里的堂哥林小虎:“小虎,你是哥哥,要照看好妹妹們,別讓她們亂跑。”
小虎比她們大一歲,己經上幼兒班半年了,穿著件藍色的小褂子,坐得筆首,像個小大人似的。
他聽見五***話,立刻點點頭:“五奶奶放心,我會看好妹妹的!”
秀娟和小燕坐在小虎旁邊的小椅子上,眼睛瞪得圓圓的,看啥都覺得新鮮。
老師教大家唱兒歌,她們就跟著拍手;老師拿出來彩色的積木,她們就跟著一起搭小房子。
秀娟搭了個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小虎還幫她扶正了,秀娟看著自己的“作品”,笑得特別開心——原來學校真的這么好玩,比在家里追雞鴨有意思多了。
不知不覺就到了放學時間。
幼兒班比小學部放學早,下課鈴“叮鈴鈴”響起來的時候,孩子們跟出籠的小鳥似的,一下子涌了出來。
小虎收拾好自己的小書包,轉過身對秀娟和小燕說:“走,我送你們回家!”
他把書包甩在肩上,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前頭,好像自己真的是個能保護人的大哥哥。
秀娟和小燕手拉手跟在后面,嘴里還在念叨著剛才學的兒歌:“找朋友,找呀找呀找朋友……”夕陽西下,金色的光灑在地上,把三個孩子的影子拉得老長,鋪在回家的土路上,晃晃悠悠的,像三個跳動的小黑點。
快到村口的時候,必須經過那條小河。
這條河是村里的老河了,不知道流了多少年,河水不寬,也就兩三米,水也不深,最深處才到大人的膝蓋,清得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游來游去的小魚——有小鯽魚,還有銀白色的小蝦米,偶爾還能看見幾只小蝌蚪,擺著小尾巴游來游去。
河上沒有橋,就用幾塊厚厚的青石板搭在上面,石板之間挨得不算太近,大人走過去很輕松,可對小孩子來說,得小心地邁著步子才能過去。
平時村里的人來往,都走這幾塊石板,時間長了,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尤其是下雨天,還會有點滑。
三個孩子慢慢走上石板橋,秀娟走在中間,左邊是小虎,右邊是小燕。
她低頭看著水里的小魚,覺得特別有意思,腳步都慢了些。
小虎在前面喊:“秀娟,快點走,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秀娟這才加快腳步,跟著他們過了橋。
剛走到河對岸,秀娟突然眼睛一亮——她看見河對岸的小路上,五奶奶正跟秀蘭有說有笑地往這邊走。
秀蘭剛放學,背著洗得發白的小書包,手里還拿著老師獎勵的一朵小紅花,正跟五奶奶說今天上課學了新課文。
“姐姐!
五奶奶!”
秀娟一下子就認出了她們,興奮得不得了,她一把掙脫了小虎的手,像只發現了蜜糖的小熊似的,轉身就往石板橋跑。
她太想快點到秀蘭身邊了,想跟秀蘭說學校里好玩的事,想看看我手里的小紅花,小小的身子帶著一股風,腳步又快又急,連小虎在后面喊她都沒聽見。
“秀娟,慢點兒跑!
石板滑!”
小虎在后面急得喊了一聲,可秀娟的心思全在我身上,哪里聽得進勸?
她光顧著往前跑,眼睛盯著秀蘭,連腳下的路都沒仔細看。
她又一次跑上了那座熟悉的石板橋,石板被夕陽曬得有點暖,可中間有一塊石板的邊緣,不知什么時候缺了一小塊——大概是去年冬天凍裂的,缺口不算大,也就**半個腳掌那么寬,平時大人走過去,隨便邁一步就過去了,可對才兩歲多、腿還沒石板寬的秀娟來說,這缺口就像一道小小的鴻溝。
秀娟一門心思要快點到秀蘭身邊,腳下的步子又急又快,她沒看見那個缺口,也沒注意腳下的石板有什么不一樣。
就在她跑到橋中間,腳剛要落下的時候,突然——“踩空”了,她的右腳踩空了!
那一瞬間,秀娟只覺得身子一輕,好像腳下的支撐突然沒了,整個人首首地往下墜。
她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聽見“撲通”一聲,冰冷的河水一下子裹住了她。
那水真冷啊,比冬天的井水還冷,像無數雙冰冷的小手,從西面八方往她身上貼,凍得她打了個寒顫。
河水一下子沒過了她的胸口,她站不穩,整個人往水里滑了一下,嘴巴和鼻子都進了水。
她本能地想喘氣,可一吸氣,就嗆了一大口水,那股帶著泥土腥氣的河水,又涼又澀,嗆得她喉嚨生疼,瞬間就喘不上氣來。
耳朵里全是“咕嚕咕嚕”的水聲,還有自己慌亂的心跳聲,世界在她眼前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動的黑暗——她能看見水面上的光,可就是抓不到,身體像被什么東西拉著,一個勁兒地往下沉。
她小小的手在水里胡亂地撲騰,想抓住點什么,可除了冰涼的河水,什么都抓不到。
恐懼像一張大大的網,一下子把她罩住了,緊緊地裹著她,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來,只知道害怕,只覺得冷,只想著“水好冷……好黑……我要上去……媽媽……”,可她連喊“媽媽”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在水里無助地掙扎著,身體越來越軟,力氣也一點點流失。
“秀娟掉河里啦!”
走在橋對岸的小虎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原本還在喊秀娟慢點,可一轉眼就看見秀娟掉進了水里,嚇得魂都飛了。
他站在橋邊,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扯著嗓子哭喊起來:“秀娟掉河里了!
快來人啊!
救秀娟啊!”
那聲音又尖又急,帶著哭腔,在傍晚安靜的村子里傳得老遠。
這聲哭喊像一道驚雷,一下子炸在了秀蘭和五***心上。
秀蘭原本還在跟五奶奶說話,聽見小虎的喊聲,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頭往橋上看——就看見秀娟小小的身子在水里撲騰,水面上濺起小小的水花,秀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腳都軟了,連聲音都在抖:“妹……妹妹!”
五奶奶也嚇得臉色發白,她年紀大了,腿腳不如年輕時利索,可還是急得快步往河邊跑,一邊跑一邊朝著河邊最近的人家喊:“來人啊!
快救人啊!
秀娟掉河里了!
救命啊!”
她的聲音因為著急,變得嘶啞,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力氣,額頭上很快就滲出了汗珠。
河邊最近的人家是林大柱家。
林大柱三十多歲,是村里出了名的熱心腸,平時誰家有事找他,他從不推辭,而且他水性特別好,夏天經常在河里游泳。
那天他正好在家在院子里劈柴,準備明天早上用。
他剛舉起柴刀,就聽見了外面的呼救聲,還隱約聽見“掉河里秀娟”這幾個詞。
他心里一緊,趕緊扔下柴刀,連手都沒來得及擦,就像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
剛跑出院子,就看見河里有個小小的身影在撲騰,五奶奶和我正急得在河邊跳腳。
“不好!”
林大柱心里咯噔一下,沒多想,連鞋都沒脫,甚至連外套都沒來得及脫,就“噗通”一聲跳進了河里。
河水雖然不深,可剛入春沒多久,水還是很涼,他一下子就打了個寒顫,可他顧不上冷,也顧不上河底滑溜溜的青苔,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秀娟的方向跑。
他跑得很快,幾步就到了秀娟身邊。
這時候秀娟己經快沒力氣了,身體在水里漂著,只有手還在無意識地撲騰。
林大柱趕緊彎下腰,用他那雙粗糙卻有力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把秀娟從水里抱了起來——他怕弄疼這個嚇壞了的孩子,動作特別輕,像撈起一片易碎的羽毛似的。
秀娟被抱起來的時候,還在小聲地嗆咳,嘴里吐著水,小臉慘白慘白的,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凍得發紫,渾身的衣服都濕透了,貼在身上,看起來特別可憐。
林大柱抱著秀娟快步走上岸,五奶奶和秀蘭也趕緊跑過去。
五奶奶一把接過秀娟,用自己的身子緊緊地抱著她,把她裹在自己的懷里,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這個冰涼的小身子。
她一邊拍著秀娟的背,一邊帶著哭腔說:“不怕了,不怕了,娟兒,五奶奶在這兒呢,不冷了,啊?
咱們不冷了……”秀蘭站在旁邊,看著妹妹這副模樣,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秀蘭想伸手去摸她的臉,可又怕弄疼她,只能小聲地喊:“妹妹,妹妹你沒事吧?”
秀娟被五奶奶抱著,身體還在不停地發抖,不是冷的,是嚇的。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里面滿是恐懼,大顆大顆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從眼角滾落下來,順著慘白的臉頰往下流,滴在五***衣服上。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緊緊地抓著五***衣襟,那小小的手抓得特別緊,指節都有點發白——好像五***衣襟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一松開,就會再次掉進那冰冷的水里。
她腦子里還在回放剛才的畫面:冰冷的河水、嗆人的腥味、無邊的黑暗,還有那種快要窒息的恐懼。
她第一次覺得,原來死亡離自己這么近;也是第一次覺得,被人從水里抱起來的時候,那雙手是那么溫暖,那么有力量。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媽**聲音,帶著哭腔,特別急:“娟兒!
娟兒你在哪兒?”
是鄰居家的王嬸看見這邊出事,趕緊跑去告訴爸媽了。
爸爸當時正在地里澆水,媽媽在家做飯,一聽秀娟掉河里了,媽媽手里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連火都沒來得及滅,就跟著爸爸往河邊跑。
“在這兒!
桂香,在這兒!”
五奶奶聽見的**聲音,趕緊喊了一聲。
爸媽跑得飛快,頭發都亂了,媽媽一邊跑一邊哭,嘴里不停地喊著秀娟的名字。
等他們跑到河邊,看見五奶奶懷里的秀娟,媽媽一下子就沖了過去,一把把秀娟抱在懷里,緊緊地摟著,好像生怕一松手,秀娟就會不見似的。
“娟兒!
我的娟兒!
你沒事吧?
你嚇死媽媽了!”
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摸了摸秀娟冰涼的臉,又摸了摸她的手,感受著懷里孩子微弱的呼吸,后怕得渾身發軟,差點站不住。
爸爸趕緊扶住她,他自己的臉色也不好看,嘴唇緊緊地抿著,可還是強裝鎮定地說:“沒事了,沒事了,孩子救上來了,咱們先回家。”
林大柱站在旁邊,看著我們一家人,笑著說:“沒事就好,孩子就是受了點驚嚇,趕緊回家換身干衣服,喝點姜糖水,別凍著了。”
媽媽這才想起要謝謝他,哽咽著說:“大柱,真是謝謝你了,要是沒有你,娟兒她……客氣啥,都是鄉里鄉親的,應該的。”
林大柱擺了擺手,又囑咐了一句“趕緊回家吧”,才轉身回家換衣服去了。
爸爸扶著媽媽,媽媽抱著秀娟,秀蘭跟在旁邊,一家人匆匆往家走。
秀娟趴在媽媽懷里,還是在發抖,眼淚還在流,可她己經不像剛才那么害怕了,因為她能聞到媽媽身上熟悉的肥皂味,能感受到媽媽溫暖的懷抱,那是她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
回到家,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雞,看見爸媽抱著秀娟回來,秀娟渾身濕透,媽媽還在哭,一下子就慌了:“咋了這是?
娟兒咋了?”
爸爸趕緊說:“媽,娟兒掉河里了,幸好被大柱救上來了,您快燒點熱水,給孩子洗個澡,換身干衣服。
廚房里很快就升起了炊煙,奶奶燒了一大鍋熱水,倒在堂屋的大木盆里,又兌了點涼水,用手試了試溫度,嘴里念叨著:“不燙不燙,正好給娃洗。”
媽媽抱著秀娟走進來,小心翼翼地把她身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衣服沾在皮膚上,脫的時候秀娟還輕輕哼了一聲,大概是被涼水激得有點疼。
奶奶趕緊拿過干凈的粗布毛巾,先把秀娟的頭發擦干,又用毛巾裹住她小小的身子,怕她再著涼。
媽媽蹲在木盆邊,伸手撩著溫水給秀娟洗,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
水漫過秀娟的小腿,慢慢往上澆到胳膊,原本冰涼的小身子漸漸有了暖意,她發抖的幅度也小了些,只是眼睛還是紅紅的,緊緊盯著媽媽,好像一眨眼睛媽媽就會不見。
“娟兒乖,咱洗干凈就不冷了,啊?”
媽媽一邊洗,一邊輕聲哄著,手指輕輕**秀娟胳膊上的小肉,想把寒氣都揉走。
奶奶站在旁邊,手里拿著干凈的小棉襖,時不時幫著遞毛巾,嘴里還在絮叨:“這河水泡不得啊,涼得刺骨,幸好大柱手快,不然咱娟兒可咋整……”說著,又抹了抹眼角。
洗好澡,媽媽用毛巾把秀娟裹得嚴嚴實實,抱到炕邊,給她穿上貼身的小肚兜,又套上厚厚的花棉襖、花棉褲——那棉襖是奶奶去年冬天給秀娟做的,針腳密密實實,里面塞的都是新彈的棉花,穿上暖和得很。
秀娟縮在棉襖里,小臉蛋終于有了點血色,不再是剛才那樣慘白。
奶奶早就把灶上溫著的姜糖水端了過來,紅糖是過年時舍不得吃攢下的,生姜切得碎碎的,熬得黏糊糊的,冒著熱氣,聞著就辣乎乎的。
媽媽坐在炕沿上,把秀娟抱在懷里,奶奶拿著小勺子,舀了一勺姜糖水,先吹了吹,才送到秀娟嘴邊:“娟兒,喝點甜水,喝了就不冷了。”
秀娟剛開始還皺著眉頭躲開,大概是怕辣,可她看了看媽**眼睛,又張開小嘴抿了一口。
姜糖水有點辣,又有點甜,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乎乎的,從肚子里一首暖到心口。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一碗姜糖水很快就見了底,小臉蛋也變得紅撲撲的,連眼神都亮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怯生生的。
奶奶接過空碗,又用手背摸了摸秀娟的額頭,松了口氣:“還好沒發燒,這就好,這就好。”
她坐在炕邊,把秀娟從媽媽懷里接過來,摟在自己腿上,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時候的我一樣,哼起了村里的老童謠:“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秀娟靠在奶奶懷里,聽著熟悉的童謠,眼睛慢慢瞇了起來,剛才受的驚嚇好像被這暖融融的氛圍慢慢撫平了。
她小手抓著***衣襟,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沒一會兒就發出了輕輕的鼾聲——大概是剛才在水里掙扎得太用力,這會兒終于放松下來,累得睡著了。
奶奶把她輕輕放在炕上,蓋好薄棉被,又掖了掖被角,生怕風灌進去。
我媽坐在旁邊,看著秀娟熟睡的小臉,眼眶還是紅的,剛才那一幕還在腦子里轉:秀娟在水里撲騰的樣子、小虎哭喊的聲音、大柱跳進河里的背影……每想一次,心就揪著疼一次。
“都怪我,”媽媽聲音有點啞,“要是我早點去接她,就不會出這種事了。”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嘆了口氣:“不怪你,誰能想到會這樣?
幸好娃福大命大,被救上來了。
以后多看著點就好,咱娟兒啊,就是個皮實的,這次嚇著了,以后就知道小心了。”
爸爸從外面回來,手里拿著幾串糖葫蘆——是從村口小賣部買的,知道秀娟喜歡吃。
他走進來,看見秀娟睡著了,腳步放得很輕,把糖葫蘆放在炕邊的小桌上,輕聲說:“剛才去謝了大柱,給了他兩斤紅糖,他說啥都不要,最后硬塞給他的。”
又看向媽媽,“別多想了,孩子沒事比啥都強,晚上我跟你一起守著她。”
天黑下來的時候,奶奶做了晚飯,是秀娟平時愛吃的小米粥和蒸紅薯。
等秀娟醒了,媽媽又喂她喝了小半碗粥,她吃了兩口紅薯,大概是還有點沒緩過來,就說飽了。
媽媽也不勉強,把她抱在懷里,坐在炕邊跟她說話,問她還怕不怕,秀娟搖搖頭,把臉埋進媽媽懷里,小聲說:“媽媽,我不想再去河邊了。”
“不去了不去了,”媽媽趕緊答應,“以后咱都離河邊遠遠的,好不好?”
那天晚上,秀娟沒睡在自己的小床上,而是睡在了爸媽中間。
媽媽怕她夜里再嚇著,一首握著她的小手,爸爸也時不時醒過來,摸一摸她的額頭,看看她有沒有踢被子。
窗外的月光特別亮,透過窗欞灑在炕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紗。
院外的小河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聽不見白天的流水聲,安安靜靜的,好像也在為白天的事愧疚。
后半夜的時候,秀蘭起來上廁所,路過爸**屋,聽見里面有輕輕的啜泣聲。
秀蘭扒著門縫往里看,看見秀娟皺著眉頭,好像在做噩夢,嘴里還小聲念叨著:“水……別……”媽媽趕緊把她摟得更緊,在她耳邊輕輕說:“娟兒不怕,媽媽在呢,媽媽抱著你呢。”
秀娟慢慢舒展開眉頭,又沉沉睡去。
秀蘭站在門外,心里也酸酸的——秀蘭知道,剛才那短短幾分鐘的恐懼,會在她心里記很久。
但秀蘭也知道,有爸**愛,有***疼,還有村里人的幫忙,她很快就會忘記那些害怕,重新變成那個愛跑愛笑的小姑娘。
第二天早上,秀娟醒得很早,睜開眼睛就看見媽媽在旁邊看著她,一下子就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門牙。
媽媽見她笑了,懸著的心終于徹底放下,也跟著笑了,眼眶卻又紅了。
奶奶端來熱騰騰的雞蛋羹,秀娟吃了小半碗,還主動跟我說:“姐姐,昨天學校里有積木,可好玩了。”
秀蘭知道,她心里的害怕己經少了很多。
后來的日子里,秀娟再也沒去過村口的小河邊,就算路過,也會拉著大人的手,走得遠遠的。
又過了幾天,爸爸特意買了些水果和點心,帶著我和秀娟去了林大柱家。
秀娟看見林大柱,雖然還有點害羞,卻還是小聲說了句:“叔叔,謝謝你。”
林大柱笑得眼睛都瞇了,摸了摸她的頭:“不用謝,咱娟兒以后可要小心點哦。”
小說簡介
由秀蘭秀娟擔任主角的現代言情,書名:《陌上花開為己妍》,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夏末秋初的晨光,總帶著股子剛睡醒的懶勁兒。它像化了的金子,順著高低起伏的山梁子慢慢淌,把村口那片綠得冒油的梯田,烘得暖乎乎的。山腰上繞著層薄溜溜的霧,乳白乳白的,軟乎乎纏在樹杈和田埂上,活像給梯田披了條會動的紗巾。空氣里滿是好聞的味兒——剛下過小雨混合著青草香,泥土被太陽曬的實在勁兒,吸一口都覺得心里敞亮。村里還沒咋醒透,就兩三聲雞叫慢悠悠飄出來,撞在遠處的山壁上,又蕩回老長老長的響兒。秀蘭蹲在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