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海天交界處最后一抹余暉被墨藍吞沒。
咸濕的海風掠過嶙峋的礁石,帶來遠方潮汐低沉的嗚咽。
三號區域,一處偏離主航道的荒僻海*。
陡峭的崖壁在此處向內凹陷,形成一小片被巨石環抱的沙灘,像個天然的避風港,也成了藏污納垢的絕佳場所。
幾座簡陋的木板房歪斜地搭建在沙灘邊緣,窗口被破木板釘死,只有縫隙里透出些許微弱的光。
離海*數百米外,一處長滿低矮灌木和荊棘的崖頂。
寧修趴伏在地,身體與巖石陰影完美融為一體。
他早己換下那身利落勁裝,穿著一套用深灰、褐綠染料不規則涂抹過的粗布衣服,臉上也用木炭灰做了簡單偽裝。
他身前架著一具黃銅打造的單筒望遠鏡,鏡筒被用布條纏繞,防止反光。
這是他能在這個時代找到的、最接近現代觀測工具的裝備。
在他身后,影衛的成員如同石雕般分散隱蔽在各自的哨位上。
石頭埋伏在右側一塊巨巖后,強健的肌肉緊繃著,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目光死死盯著下方那片隱約有火光晃動的小屋。
時間在潮濕冰冷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
只有海風穿過灌木的沙沙聲,以及偶爾不知名海鳥的啼叫。
亥時初,黑暗中傳來細微的、有節奏的劃水聲。
不是大型船只的引擎,更像是多艘小艇在悄無聲息地靠近。
寧修對著身側做了一個極隱蔽的手勢。
負責通訊的影衛“猴子”立刻將信號通過一根不起眼的細繩,以特定的頻率抖動,傳遞給其他位置的同伴。
來了。
借著朦朧的月光和木板房里透出的微弱燈火,可以看到三艘沒有掛燈的小舢板靠上了沙灘。
每艘船上跳下西五條黑影,動作麻利,與從木板房里迎出來的七八人迅速匯合。
雙方沒有過多的寒暄,首接開始從舢板上卸貨。
箱子不大,但搬動的人顯得十分吃力,顯然內容物密度很高。
“目標出現。
舢板三艘,目測敵方人員十五至十八人。
本地接應八人。”
寧修的聲音壓得極低,通過猴子傳遞出去,“記錄交接流程,清點貨物箱數。
注意觀察對方領頭者特征,以及護衛人員的武器配置。”
他的指令清晰、冷靜,不帶絲毫情緒。
望遠鏡穩穩地追隨著下方的人影。
貨物被迅速搬進最大的那間木板房。
借著房門開合的瞬間,寧修敏銳地捕捉到,屋里似乎堆放著不止今晚交接的貨物。
“屋內應有庫存。
交接完成后,很可能就地清點或分裝。”
他補充道。
下面的交易似乎在順利進行。
雙方領頭的人站在一起低聲交談,偶爾能聽到幾個零碎的詞語飄上來,夾雜著生硬的卞國官話和帶有濃重東櫻口音的詞匯——“礦石”、“純度”、“下一批”、“鷹元結算”。
石頭按捺不住,悄悄移動到寧修側后方,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和殺意:“少爺,他們人不多,我們摸下去,趁其不備,能全端了!
繳了他們的貨!”
寧修頭也沒回,目光依舊鎖定在望遠鏡上,聲音冰冷:“我們的任務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頭。
記住你的職責”石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有些不甘,但還是低聲道:“是。”
就在這時,下方的氣氛似乎起了變化。
東櫻方面的領頭者,一個穿著黑色勁裝、腰佩短刀的矮壯男子,突然提高了聲音,似乎對貨物的某種指標提出了質疑。
本地接應的頭目,一個滿臉橫肉的疤臉漢子,急忙辯解,雙方爭執起來。
疤臉漢子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拍那東櫻領頭者的肩膀,似乎想表示親近,緩和氣氛。
“蠢貨。”
寧修心中冷嗤。
幾乎在疤臉手抬起的瞬間,那東櫻領頭者眼中兇光一閃,沒見他如何動作,腰間的短刀己然出鞘半寸,森冷的寒芒在夜色中一閃而逝。
他身旁兩名護衛同時上前半步,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一股冰冷的殺氣瞬間彌漫開來。
疤臉漢子僵在原地,手懸在半空,額頭瞬間滲出冷汗,訕訕地收了回去,連連鞠躬道歉。
沖突沒有升級,東櫻領頭者冷哼一聲,揮揮手,示意繼續清點。
但氣氛己然不同,雙方之間多了一層顯而易見的戒備。
“記錄:東櫻方領頭,黑衣,佩短刀,性格警惕兇悍,實戰經驗豐富。
護衛反應迅速,訓練有素。”
寧修語速平穩,“本地接應頭目,疤臉,性格魯莽,處于弱勢地位。”
交接在一種略顯緊繃的沉默中繼續。
大約半小時后,東櫻人似乎確認了貨物無誤,將幾個沉重的皮箱交給疤臉。
疤臉打開看了一眼,里面是碼放整齊的鷹元鈔票和少許金條。
交易完成。
東櫻人迅速登上來時的小舢板,無聲地融入黑暗的海面。
疤臉一行人則開始將新到的貨物和之前的庫存一起,往木板房深處搬運,看樣子是準備暫時存放。
崖頂上,石頭忍不住又湊過來,壓低聲音:“少爺,他們現在松懈了,正是好機會!
那些錢和貨……”寧修緩緩收起望遠鏡,動作輕緩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眼神銳利如刀,刮過石頭的臉。
“我說過,任務是什么?”
石頭在他的目光下瑟縮了一下,低下頭:“觀察…記錄…你眼里只有那點錢和貨?”
寧修的聲音里聽不出怒意,卻帶著更讓人心悸的壓迫感,“打掉這一個據點,然后呢?
驚動他們背后的東櫻主使,讓他們更換更隱蔽的地點,采用更狡猾的方式?
還是讓整個凌州,甚至中央系都知道,寧家有一支能夜間精準端掉**據點的隱藏力量?”
石頭啞口無言,額頭冒出細汗。
“我們的價值,在于看見他們看不見的,知道他們不知道的。”
寧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今晚,我們看到了他們的交易模式,人員構成,武器裝備,甚至他們的性格和可能的矛盾。
這些,比那幾箱金銀和***,重要十倍。”
他目光掃過陸續從隱蔽點無聲聚攏過來的影衛成員。
“任務完成。
撤。”
沒有多余的話,十幾道黑影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身后的黑暗山林,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崖頂那被身體壓彎的幾叢野草,和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獵手的冰冷氣息,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