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滿義，這么早？”

門口打卡的老張?zhí)Я讼卵燮ぃ闶谴蜻^招呼，滿義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刷了卡，低頭往里面走。

出版社的走廊永遠彌漫著一股油墨和舊紙的味道，混著點兒廉價咖啡的氣味。

他下意識摸了摸帆布包，那個硬硬的輪廓還在，昨晚的經(jīng)歷像場荒誕的夢，醒來只剩頭疼和空蕩蕩的胃。

“聽說了嗎？

王胖子昨天又罵哭一個實習(xí)生。”

茶水間里，兩個女編輯正湊在一起嘀咕。

“可不是，就因為人家稿子里用了幾個成語，說人家賣弄文采。”

“嘖，他就見不得別人有點文化。”

滿義沒停留，首接走過，他能感覺到她們的目光在他背上掃了一下，然后壓低了聲音，他知道她們在議論什么，撲街作者滿義，又被退稿了，在這地方，失敗是藏不住的。

他走到自己那個靠墻角、堆滿雜物的工位坐下，電腦屏幕是黑的，他沒開機，沒什么可寫的。

也沒什么可期待的。

他從帆布包里往外掏東西，飯盒，水杯，然后……他的手頓住了。

摸遍了整個包，沒有。

那個暗紅色的筆記本，不見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昨晚……他寫完那行字后，就扔桌上了？

早上走的時候太急，沒注意？

一種說不清是松了口氣還是莫名失落的感覺涌上來，丟了也好，省得看著鬧心，一個路邊撿的破本子，一句裝神弄鬼的話，自己還當(dāng)真了，真是寫稿寫傻了。

他自嘲地?fù)u搖頭，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空白的文檔上，得想個新開頭，或許王主編說得對，該換個套路？

寫點無腦爽的？

腦子一片空白，只有王建國那張肥臉和那行丑字在晃——”主編王建國摔了個狗**。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

快到九點，辦公室的人漸漸多起來，嘈雜聲也大了。

打電話的，敲鍵盤的，聊天的。

滿義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格格不入。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刻意加重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

是發(fā)行部那個姓劉的大姐，嗓門尖利：“王主編呢？

這期的數(shù)據(jù)報表他簽了字沒有？

馬上要送印了！”

她徑首朝著主編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的門開著一條縫。

滿義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抬起頭，和其他幾個同事一樣，下意識地望向主編辦公室方向。

王主編大概是在里面講電話，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帶著慣有的不耐煩：“……行了行了知道了，催什么催！

我馬上看！”

話音落下沒多久，辦公室門從里面被拉開了。

王建國端著那個印著“領(lǐng)導(dǎo)專用”的紫砂杯，腆著肚子走了出來，看樣子是要去茶水間接水，他今天穿了件緊繃的條紋襯衫，肚子勒得像要崩開扣子。

一切都和往常沒什么不同。

滿義收回了目光，心里那點莫名其妙的期待落了空，只剩下更深的無聊，他重新看向空白的電腦屏幕。

突然——“哎——喲**！！”

一聲驚叫，伴隨著一聲悶響，還有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音！

整個辦公區(qū)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聲音來源——主編辦公室門口。

只見王建國以一個極其詭異的姿勢趴在地上，他不是簡單滑倒，而是像踩到了一塊絕對光滑的冰面，或者……像是有人在他腳踝上狠狠拽了一把！

他一條腿向前劈叉，另一條腿別扭地蜷著，胖碩的身體完全失去了平衡，臉朝下砸在地板上。

那個紫砂杯摔得粉碎，茶葉和水漬濺了一地。

更詭異的是，他摔倒的過程中，那條向前劈叉的腿，竟然在空中滑稽地、不由自主地向上翹了一下，腳底板朝天，活脫脫像……像……像一只翻不過身的王八。

有人沒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

滿義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眼睛死死盯著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一時爬不起來的王建國，盯著那只還翹著的、穿著锃亮皮鞋的腳。

狗**。

摔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標(biāo)準(zhǔn)無比的狗**。

和他昨晚……在本子上寫下的那行字，分毫不差。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連那只腳翹起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一股寒氣，毫無預(yù)兆地從尾椎骨猛地竄起，瞬間沖上天靈蓋。

他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fā)麻，血液好像一下子涼了。

周圍的聲音變得模糊而遙遠。

同事們的驚呼，七手八腳去攙扶的動靜，王主編惱羞成怒的罵聲……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只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咚，震得耳膜發(fā)疼。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開始輕輕顫抖。

他想起昨晚指尖碰到筆記本封皮時，那詭異的觸感，想起扉頁上那行灰蒙蒙的字——”寫下你的故事，予你真實。

“真實……這**就是……“真實”？

“還愣著干什么！

叫保潔啊！

**，這地上怎么回事？！”

王建國被人扶起來，臉色漲成豬肝色，捂著摔疼的膝蓋，暴跳如雷。

發(fā)行部劉大姐蹲下去看了看，一臉納悶：“奇了怪了，這地干干凈凈的，連點水漬都沒有啊……王主編您是不是沒走穩(wěn)？”

“放屁！

老子走得好好的！”

王建國氣得唾沫橫飛。

滿義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空的。

那個本子不見了。

可那個“故事”……成真了。

不是巧合。

絕不可能是巧合！

他猛地從工位上站起來，動作太大，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旁邊一個同事看他臉色煞白，問：“滿義，你怎么了？

不舒服？”

滿義沒回答。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帆布包，也顧不上跟任何人打招呼，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辦公區(qū)，沖向電梯口。

他需要空氣。

他需要立刻離開這里。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他背靠著冰冷的廂壁，大口喘著氣。

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那個本子……它到底是個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