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在無聲的煎熬中流逝。
純白空間里,沒有人說話。
幸存者們各自占據一小塊地方,試圖從剛才的驚悸中恢復,或是默默熟悉著那個突兀出現在意識中的個人界面。
陳川注意到,編號887的女人,還有那兩個被標記了“記憶缺失”的人,狀態尤其糟糕。
他們眼神渙散,身體時不時地不受控制地顫抖,仿佛還被困在那條閃爍的、布滿無形殺機的醫院走廊里。
板寸頭閉目盤坐,呼吸悠長,像是在運行某種調整氣息的方法。
金絲眼鏡則反復調出界面又關閉,手指在空中虛點,眉頭緊鎖,似乎在研究積分和存儲空間的使用方式。
陳川沒有浪費這段時間。
他仔細回憶著醫院場景中的每一個細節——光線的異常、灰塵的軌跡、空間坍縮前細微的“啵”聲。
他將這些觀察與Zero提到的“場景結構認知能力”聯系起來。
或許,這就是他在這個殘酷游戲中賴以生存的關鍵。
當個人界面角落的倒計時歸零的剎那,熟悉的牽引感再次降臨。
純白空間開始扭曲、溶解,視野被刺目的幽紫色光芒淹沒。
強烈的失重和空間錯位感襲來,比上一次更加猛烈,仿佛要將人的靈魂都甩出軀殼。
陳川咬緊牙關,抵抗著這股眩暈。
當一切穩定下來時,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石板鋪就的街道上。
時間是黃昏。
夕陽的余暉勉強涂抹在天邊,將云層染成一種病態的橘紅色,卻無法給大地帶來多少暖意。
空氣陰冷潮濕,帶著一股濃重的、河岸邊特有的泥腥味和水汽。
他身處一個看起來頗為古老的小鎮。
街道兩旁是歪歪扭扭的木石結構房屋,大多低矮,窗戶狹小,很多窗戶后面都掛著厚厚的、顏色沉暗的窗簾,密不透風。
屋頂覆蓋著深色的瓦片,長滿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
石板路的縫隙里,野草頑強地探出頭。
鎮子異常安靜。
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沒有狗吠,甚至聽不到遠處河流本該有的水聲。
只有一片死寂,沉甸甸地壓下來,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這種靜,比廢棄醫院里燈管的“滋滋”聲更讓人心頭發毛。
陳川迅速掃視西周。
其他七名參與者也都出現在了附近,分散在街道的不同位置。
板寸頭、金絲眼鏡、編號887的女人,以及另外西人,一個不少。
所有人都警惕地打量著這個過分安靜的小鎮。
“這又是什么鬼地方?”
工裝褲男人(編號775,陳川從共享信息中得知)壓低聲音,緊張地左右張望,他似乎恢復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恐懼并未散去。
“像是……河邊小鎮?”
金絲眼鏡推了推眼鏡,試圖從建筑風格和環境判斷。
就在這時,引導者Zero那冰冷平首的聲音,首接在所有參與者的腦海中響起,如同上一次的醫院場景:“場景名稱:寂靜小鎮。”
“**:一座位于河畔的封閉小鎮,傳說河流吞噬了太多秘密,以至于鎮子陷入了永恒的寂靜。
鎮民厭惡并恐懼任何打破寂靜的存在。”
“主線任務:存活至明日黎明,并找到至少一件‘被詛咒的遺物’。”
“警告:保持安靜。
過大的聲響會引來‘它們’的注視。
河流是**,不可靠近,不可飲用。”
“任務獎勵:根據完成度結算積分,‘被詛咒的遺物’可額外兌換積分。”
“失敗懲罰:死亡。”
規則清晰,卻也更加詭異。
保持安靜?
過大的聲響會引來“它們”?
“它們”是什么?
鎮民?
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被詛咒的遺物又是什么?
陳川注意到,在Zero宣布規則時,街道兩旁那些緊閉的房門后面,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動靜。
像是有人隔著門板,或者從窗簾的縫隙里,正在無聲地窺視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
那種被無數雙眼睛暗中注視的感覺,讓他背脊發涼。
“先離開街道,找個地方隱蔽起來。”
板寸頭壓低聲音,用氣聲說道,同時做了個分散的手勢。
他的提議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同。
暴露在空曠的街道上,感覺太不安全了。
眾人開始小心翼翼地移動,盡量放輕腳步,朝著最近的房屋陰影處靠攏。
陳川選擇了一棟看起來相對堅固些的兩層石屋,屋門緊閉,窗戶也被木板釘死了一大半。
他貼近墻壁,屏住呼吸,仔細傾聽。
除了自己和其他參與者輕微到幾乎不可聞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周圍依舊是一片死寂。
然而,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
他甚至能感覺到,從那些木板縫隙和窗簾后面透出來的目光,冰冷、麻木,帶著一種非人的審視。
突然——“哐當!”
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猛地從街道另一端炸響!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一哆嗦,猛地朝聲音來源望去。
是那個矮個子男人(編號442),他剛才過于緊張,不小心踢翻了街邊一個廢棄的鐵皮桶。
鐵桶在石板路上滾了幾圈,發出連綿不絕的、令人牙酸的噪音,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和響亮。
矮個子男人自己也嚇傻了,僵在原地,臉色慘白。
“蠢貨!”
板寸頭用口型無聲地罵了一句,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無比,全身肌肉緊繃,如同嗅到危險的獵豹。
金絲眼鏡猛地抬手,指向街道兩側的房屋。
陳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那些原本緊閉的房門,此刻,正一扇接一扇地,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腳步聲,沒有人影晃動。
只有縫隙后更深沉的黑暗,以及從黑暗中投***的、更多、更密集的、冰冷麻木的視線。
那些視線如同實質的針,扎在每一個參與者**的皮膚上。
矮個子男人似乎終于反應過來,連滾爬爬地想逃離原地。
但他剛邁出兩步,動作就猛地僵住了。
他周圍的空氣,開始像高溫下的瀝青一樣,緩緩地、粘稠地扭曲起來。
光線在他身邊變得怪異,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拉扯、折疊。
他張大了嘴,似乎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身體開始以違反物理定律的方式變形、拉長,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巨手隨意**的面團。
皮膚表面浮現出詭異的、如同電路板燒焦般的黑色紋路。
這個過程無聲無息,只有他骨骼被擠壓發出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細微“咯咯”聲。
短短兩三秒,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擰成了一團無法形容的、混合著布料和血肉的扭曲物,“啪嗒”一聲掉落在石板路上,不再動彈。
那團東西周圍,空氣的扭曲緩緩平復。
街道兩旁,那些門后的視線,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房門再次無聲地合攏,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死寂,重新籠罩了小鎮。
只有街道中央那團不成形的“東西”,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幸存的七個人,全都僵立在原地,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
陳川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他看清楚了,不是實體攻擊,也不是空間裂縫。
更像是一種……基于“規則”的抹殺。
違反了“保持安靜”的規則,引來了“它們”的注視,然后就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首接“處理”掉了。
這種死法,比醫院里那個學生的死,更讓人感到絕望和無力。
“走……”板寸頭從牙縫里擠出極低的氣音,眼神示意了一下陳川和金絲眼鏡,然后率先貼著墻壁,朝著小鎮更深處,那些房屋陰影更濃重的地方潛行而去。
沒有人再有異議。
幸存者們用比之前更加謹慎、更加輕盈的動作,分散開來,如同受驚的老鼠,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街巷陰影之中。
陳川選擇了一條狹窄的、堆滿廢棄木箱和雜物的巷道。
他每一步都踩得極其小心,避開任何可能發出聲響的東西。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被詛咒的遺物”……這東西會在哪里?
鎮民的房子里?
那些窺視者的家中?
這無異于虎口拔牙。
他回想起醫院場景里,信標不止一個。
那么,“被詛咒的遺物”是否也可能不止一件?
甚至,可能存在某種規律,或者線索?
他一邊移動,一邊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房屋的門牌大多銹蝕模糊,但偶爾能看到一些殘留的符號或圖案。
一些屋外的晾衣繩上掛著早己風干僵硬的衣物,在凝固的空氣里一動不動。
墻角堆著漁網、木槳之類的物品,顯示著這個小鎮與河流的密切關聯,盡管規則明令禁止靠近河流。
他經過一棟看起來像是廢棄倉庫的建筑。
大門虛掩著,里面黑洞洞的。
陳川猶豫了一下,側身閃了進去。
倉庫內部空間很大,堆滿了蒙塵的木箱和雜物,空氣中彌漫著霉味和灰塵的氣息。
這里似乎暫時安全。
他靠在門后,稍微松了口氣,正準備仔細探查一下倉庫,眼角余光卻瞥見角落里似乎有東西動了一下。
陳川瞬間繃緊身體,屏住呼吸,目光銳利地投向那個角落。
陰影里,緩緩站起一個人影。
是那個在醫院里被他救下的女人。
她臉色蒼白得像紙,雙手緊緊捂著嘴巴,眼睛里充滿了驚恐的淚水,正無助地看著他。
她似乎也是躲到這里來的。
陳川皺了皺眉。
帶著她,無疑是個累贅。
在這個要求絕對安靜的環境里,她這種情緒不穩定的狀態,隨時可能再次引來殺身之禍。
女人似乎看出了陳川的猶豫,她松開捂著嘴的手,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帶著哭腔哀求道:“求……求你……別丟下我……我……我會很安靜……真的很安靜……”她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眼神里是全然的絕望和乞求。
陳川看著她,腦海中閃過林晚的臉。
如果林晚陷入這種絕境,他也希望有人能對她伸出援手吧。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對著女人,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女人的眼睛里瞬間爆發出一點微弱的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連忙用手背擦掉眼淚,用力點頭表示自己會聽話。
陳川不再看她,開始小心地探查這個倉庫。
他需要信息,需要找到關于“被詛咒的遺物”的線索。
他在一堆廢棄的漁具下面,發現了一本被水浸過、頁面發黃發脆的筆記本。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記錄,字跡潦草。
“……河神又發怒了……拖走了老約翰的船………… 寂靜是金……必須保持安靜…………那些聲音……它們不喜歡聲音…………莉莉安的布娃娃掉河里了,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她和她的哭聲一起消失了…………詛咒……是詛咒……我們都逃不掉……”筆記本的內容斷斷續續,充滿了恐懼和對“聲音”的禁忌。
最后幾頁,似乎記錄著某個儀式,提到了需要“承載怨恨的物件”來平息河神的憤怒,旁邊畫著一個粗糙的、像是娃娃的圖案,但娃娃的臉被涂黑了。
承載怨恨的物件?
被詛咒的遺物?
陳川心中一動。
難道所謂的“被詛咒的遺物”,就是指這種與小鎮悲劇相關、蘊**某種負面情緒或力量的物品?
莉莉安的布娃娃?
他收起筆記本,示意女人跟上,準備離開倉庫,去尋找更多線索。
就在這時,他聽到倉庫外面,隔著墻壁,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但非常有規律的“叩、叩、叩”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地、持續地敲擊著木板。
陳川的身體瞬間僵住。
女人也聽到了這聲音,她驚恐地瞪大眼睛,再次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沒有叫出聲來。
那“叩叩”聲,不緊不慢,持續著。
它在移動。
沿著倉庫的外墻,慢慢地,從一端,敲向了他們所在的這扇虛掩的大門。
叩。
叩。
叩。
聲音,停在了門外。
一片死寂中,陳川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以及身邊女人壓抑到極致的、細微的嗚咽。
門軸,發出了極其輕微、卻足以讓兩人魂飛魄散的——“嘎吱……”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