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的早餐總是安靜得只剩刀叉碰撞瓷盤的輕響。
江時初端著熱牛奶從廚房出來時,正聽見林婉柔聲問江哲:“阿哲,下周的生日宴,想要邀請班里多少同學來家里?
媽媽讓廚房給你做最喜歡的黑森林蛋糕。”
江哲晃著腿,咬了口煎蛋,含糊不清地答:“越多越好!
要讓他們都知道我家有這么大的花園。”
江振庭坐在主位,聞言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發:“沒問題,都聽你的。”
江時初住進**的第三個月。
三個月里,**的聚會從不少——江振庭的生意伙伴來訪、林婉的閨蜜下午茶、江哲的朋友派對,可沒有一次,有人問過他要不要參加,更沒有一次,他被允許出現在那些熱鬧的場合里。
他就像別墅里一件不會說話的家具,白天被指使著打掃、跑腿、給江哲整理書包,晚上縮在角落的小房間里,聽著樓下的歡聲笑語,左邊的耳朵始終是一片死寂,右邊的耳朵里灌滿了不屬于他的溫暖。
有次江哲的同學來家里玩,有人好奇地問:“江哲,那個在花園里澆花的弟弟是誰啊?”
江哲當時正玩著最新的***,頭也沒抬地嗤笑:“哦,就是我家一個遠房親戚,來幫忙干活的。”
江時初握著澆花壺的手頓了頓,水流灑在月季花瓣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像極了他藏在眼底沒掉下來的淚。
他沒回頭,也沒辯解,只是默默地把水澆得更勻些,仿佛自己真的只是個來幫忙的遠房親戚,而不是這個家名義上的“二少爺”。
轉眼到了八月底,開學的日子近了。
也是江時初住進**的第10年,像一個仆人一樣在**度過了10年。
江振庭某天晚餐時提起:“時初,你該上高二了,我給你和阿哲安排了同一所私立高中,師資好,環境也安全。”
江時初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心里掠過一絲極淡的期待。
和江哲同校,或許……或許能稍微靠近一點這個家?
哪怕只是一起上下學,哪怕只是在校園里偶爾遇見。
可他的期待剛冒頭,就被江哲的吼聲掐滅了。
“我不要!”
江哲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臉色漲得通紅,“我才不要和他一個學校!
別人問起來,說他是我弟弟,多丟人啊!
他以前那種破地方出來的,肯定會給我丟臉!”
林婉立刻伸手拍著江哲的背,柔聲哄:“阿哲別生氣,別氣壞了身子。
爸爸也是沒問過你的意思,咱們再商量。”
說著,她抬眼看向江振庭,眼神里帶著明顯的不悅,“振庭,阿哲不愿意,你也別勉強了。
時初畢竟……和阿哲不一樣,萬一在學校里出點什么事,影響了阿哲就不好了。”
江振庭皺了皺眉,看向江時初,眼神里沒有歉意,只有權衡后的妥協。
“時初,那你就先轉去別的學校吧。
我讓人看看,找個離家里遠一點的公立高中,你……你自己住學校宿舍也行。”
“離家里遠一點”——江時初聽懂了,這不是安排,是放逐。
江哲嫌他丟人,林婉怕他影響江哲,連親生父親,也只是覺得他是個需要被“安置”好、別礙眼的麻煩。
他低下頭,看著碗里幾乎沒動過的米飯,喉嚨發緊,***也說不出來。
左邊的耳朵聽不見江哲的哭鬧和林婉的安撫,右邊的耳朵里,江振庭那句“你自己住宿舍也行”像根細針,輕輕扎著他的心臟,不疼,卻密密麻麻地麻。
他想起養父家那扇掉漆的木門,想起橋洞下潮濕的棉絮,想起溫黎遞給他的半塊面包,突然覺得,現在的日子,還不如以前。
以前的苦是明晃晃的,是拳頭和酒瓶子,是餓肚子的疼,可現在的苦是藏在精致瓷盤和柔軟沙發里的,是看不見的冷眼,是說不出口的嫌棄,是把他當成空氣、當成累贅的漠視。
“好。”
過了很久,江時初才輕輕應了一聲,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江振庭似乎松了口氣,又像是沒聽見,轉頭繼續給江哲夾菜:“阿哲別鬧了,爸爸明天就給你買最新的***,補償你。”
晚餐剩下的時間,江時初沒再動過筷子。
他坐在那里,像個透明人,聽著江哲重新開心起來的笑聲,聽著林婉溫柔的叮囑,聽著江振庭偶爾的附和,左邊的死寂和右邊的喧囂交織在一起,像一首荒誕的曲子,襯得他格外多余。
幾天后,江振庭的助理把轉學手續和一張***送到了江時初手里。
“江先生說,這張卡里有你的學費和生活費,不夠再跟我說。
下周一開學,會派車來接你去學校。”
助理的語氣公式化,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江時初接過手續和***,指尖冰涼。
他回到自己的小房間,把手續放在桌上,***塞進抽屜的最底層。
房間里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黃的小燈,照得墻壁上的影子歪歪扭扭,像極了他現在的人生。
他從枕頭下翻出一個皺巴巴的小盒子,里面裝著幾顆早就化了又硬回去的草莓糖——那是他從橋洞下帶回來的,也是他唯一的念想。
他剝開一顆,放進嘴里,甜膩的味道己經變得發澀,帶著股陳舊的氣息。
他想起溫黎,想起那個說要在橋洞下等他的女孩。
她后來有沒有再去橋洞?
有沒有看到他沒來得及留下的草莓糖?
她會不會以為他是故意食言?
這些問題,他永遠也得不到答案了。
就像他永遠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樣做,才能有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