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雍十五年夏初的雨,來得像潑似的。
清晨還透著亮的天,轉眼就被墨黑的烏云壓得喘不過氣,豆大的雨點砸在潛邸的青瓦上,噼啪作響,濺起的水花順著瓦檐流成簾,連空氣里都浸著嗆人的濕冷。
柳清沅披著件月白繡銀絲的披風,領口攏得緊緊的,正往前院書房走。
剛拐過攬月院的月亮門,就聽見院里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混著雨聲,像根**在心上。
她腳步頓了頓,就見一個穿淺綠宮裝的小丫鬟跌跌撞撞跑出來,發髻散了一半,臉上滿是淚痕,鞋尖沾著泥,嘴里瘋了似的喊:“太醫呢?
再去請啊!
小蓮快沒氣了!”
是趙側妃身邊的春杏。
柳清沅心里一沉 —— 趙側妃性子軟得像棉花,平日里連說話都不敢大聲,這會兒哭成這樣,怕是真出了大事。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把傘往春杏那邊傾了傾,溫聲問:“怎么了?
小蓮姑娘怎么了?”
春杏看見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通就跪下了:“柳小主!
您快救救小蓮吧!
她上吐下瀉的,太醫說…… 說沒救了!”
柳清沅連忙扶起她:“快起來,帶我去看看。”
進了攬月院,院里的石榴樹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泥濘。
正屋的門敞著,藥味混著腥氣撲面而來,嗆得人嗓子發緊。
趙側妃坐在門檻上,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身上還穿著藕荷色寢衣,看見柳清沅進來,爬起來就撲過來,指甲都掐進了她的胳膊:“柳妹妹!
你快救救小蓮!
她跟了我三年,不能就這么沒了啊!”
柳清沅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指尖能摸到她冰涼的皮膚:“趙姐姐別急,先帶我去看小蓮。”
屋里,小蓮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張紙,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雙眼緊閉,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旁邊站著個白胡子太醫,正收拾藥箱,搖頭嘆氣:“姑娘這是急性痢疾,來勢太猛,老夫開的藥喝下去就吐,實在扛不住了…… 你們****吧。”
“什么叫****!”
趙側妃一下子哭癱在地上,抓住太醫的袖子不放,“你再想想辦法啊!
哪怕是試試別的方子也行!”
太醫為難地皺著眉:“側妃娘娘,痢疾本就兇險,姑娘身子弱,要是亂用藥,只會死得更快……”柳清沅走到床邊,輕輕掀開小蓮的被子,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 脈搏又快又弱,像風中殘燭,指尖還能摸到她皮膚發燙。
她心里一動,想起外祖母的草藥書里寫過,急性痢疾多是濕熱積滯所致,紫蘇能散寒化濕,干姜可溫中止瀉,再配上黃連清熱,甘草調和,溫和不傷人,或許能救回來。
“太醫,” 柳清沅轉頭看向太醫,語氣沒半分猶豫,“臣妾有個草藥方子,或許能試試。”
太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滿是懷疑:“側妃娘娘懂醫術?”
“小時候跟著外祖母學過些草藥知識,不敢說懂醫術,但這方子治過類似的癥狀。”
柳清沅沒多解釋,轉頭對春桃說,“你快去我屋里,把外祖母留下的草藥書拿來,再帶些紫蘇葉、干姜和甘草,越快越好!”
春桃看著外面的大雨,又看了看床上的小蓮,咬了咬牙:“小主您等著,我馬上就回來!”
說著就掀開門簾,冒雨跑了出去。
趙側妃拉住柳清沅的手,眼淚還在掉:“柳妹妹,這方子真的有用嗎?”
“姐姐放心,我會盡力。”
柳清沅拍了拍她的手,又對春杏說,“你去廚房燒些熱水,再找個干凈的砂鍋來,要快。”
沒多大功夫,春桃就冒雨回來了,懷里抱著草藥書和一個藍布包,頭發衣服全濕透了,臉上還沾著泥:“小主,東西都帶來了!”
柳清沅接過布包,打開草藥書,翻到夾著紫蘇**的那一頁,指給太醫看:“太醫您看,這方子用紫蘇葉三錢、干姜二錢、黃連一錢、甘草一錢,加水煎半個時辰,可散寒化濕、清熱止瀉,小蓮姑**癥狀,正適合這個方子。”
太醫湊過去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這方子倒是溫和,可痢疾兇險,要是喝了沒用……沒用也比坐著等死強!”
趙側妃爬起來,擦了擦眼淚,“柳妹妹,你快配藥!
出了事我擔著!”
柳清沅不再猶豫,從布包里拿出草藥,用銀稱仔細稱量。
春桃在旁邊幫忙,把紫蘇葉和干姜切碎,春杏也端著熱水和砂鍋跑了回來。
柳清沅親自盯著砂鍋,把草藥放進去,用小火慢慢熬煮。
藥香漸漸彌漫開來,混著雨氣,倒也讓人心里安穩了些。
趙側妃坐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砂鍋,雙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詞。
柳清沅偶爾看過去,能看見她指節泛白 —— 說到底,趙側妃也只是個怕失去身邊人的可憐人。
半個時辰后,藥熬好了。
柳清沅舀出一碗,用嘴唇試了試溫度,不燙不涼,才小心地扶起小蓮,把藥碗湊到她嘴邊:“小蓮,張嘴,喝了藥就好了。”
小蓮迷迷糊糊地張開嘴,藥汁順著嘴角流進喉嚨,沒一會兒就嗆得咳嗽起來。
柳清沅連忙拍著她的背,等她緩過來,又慢慢喂了半碗。
一碗藥喝完,柳清沅才放下心,讓春杏把小蓮扶躺下,蓋好被子:“讓她好好睡一覺,要是能退燒,就有救了。”
趙側妃緊緊抓著柳清沅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柳妹妹,謝謝你…… 要是小蓮能好,我這輩子都記著你的恩!”
柳清沅笑了笑:“姐姐客氣了,大家都是潛邸里的人,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雨漸漸小了,柳清沅又守了半個時辰,見小蓮的臉色漸漸有了些血色,呼吸也平穩了些,才放心地準備離開。
趙側妃非要讓春杏送她,還塞給她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桃花酥:“柳妹妹,這是我昨天剛做的,你帶回去嘗嘗。”
柳清沅推辭不過,只好收下。
剛走出攬月院,就看見小祿子撐著傘跑過來,褲腳全濕了,臉上滿是焦急:“柳小主!
您可算出來了!
剛才殿下派人去靜云院找您,說書房的奏折等著您整理呢!”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柳清沅接過春桃遞來的傘,剛要走,小祿子又湊近了些,小聲說,“小主,剛才我聽春杏說,您用草藥救了小蓮?
您可真厲害!
這潛邸里,也就您敢跟太醫叫板了!”
柳清沅笑了笑:“只是碰巧懂些草藥罷了,不算什么。”
到了書房,蕭景淵正坐在桌前看奏折,見她進來,抬頭看了一眼,語氣沒什么起伏:“怎么才來?”
“回殿下,剛才路過攬月院,見趙側妃的侍女病重,耽擱了些時辰。”
柳清沅屈膝行禮,把桃花酥放在桌上,“這是趙側妃送的,殿下要是不嫌棄,可以嘗嘗。”
蕭景淵放下奏折,拿起一塊桃花酥,咬了一口,點了點頭:“味道不錯。
趙側妃的侍女怎么了?”
“是急性痢疾,太醫說沒救了,臣妾用草藥試了試,現在好多了。”
柳清沅輕描淡寫地說,沒提自己冒險用藥的事 —— 她知道,蕭景淵最討厭下人多管閑事,更別說她一個側妃插手醫事。
蕭景淵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幾分驚訝:“你還懂草藥?”
“小時候跟著外祖母學過些,算不上懂,只是碰巧知道個方子。”
柳清沅低下頭,手指攥著披風的邊角,沒敢邀功。
蕭景淵沒再追問,指了指桌上的奏折:“把這些按類別分好,地方奏折放左邊,朝臣奏疏放右邊。”
“是。”
柳清沅應著,開始整理奏折。
書房里很安靜,只有翻奏折的聲音和窗外的雨聲。
她偶爾抬頭,見蕭景淵正翻看她帶來的草藥書,眉頭微微皺著,心里悄悄松了口氣 —— 看來,他沒生氣自己多管閑事。
傍晚的時候,雨停了。
柳清沅回靜云院的路上,路過廚房,就見張嬸站在門口張望,手里還拿著塊熱乎的玉米餅。
看見她過來,張嬸連忙迎上去,笑得滿臉褶子:“柳小主!
您可來了!”
“張嬸有事嗎?”
柳清沅停下腳步。
張嬸拉著她的手,把玉米餅塞到她手里:“小主,聽說您救了趙側妃的侍女?
您可真是菩薩心腸!
剛才小祿子還跟我說,您用自己種的紫蘇就治好了痢疾,太厲害了!”
“只是碰巧罷了。”
柳清沅接過玉米餅,還帶著熱乎氣,心里暖暖的。
“什么碰巧啊,” 張嬸壓低聲音,眼神里滿是佩服,“這潛邸里誰不知道李側妃霸道,上次您被她欺負都沒吭聲,這次還敢幫趙側妃,您這性子,我們都佩服!
以后您要是需要什么,盡管跟我說,廚房的肉啊菜啊,我多給您留些!”
柳清沅心里一暖,連忙道謝:“多謝張嬸,以后少不了麻煩您。”
從那天起,潛邸里的下人對柳清沅的態度明顯不一樣了。
小祿子每次見她,都會主動打招呼,有時候還會悄悄跟她說:“小主,李側妃今天又跟王妃娘娘告狀了,您小心些。”
;張嬸給靜云院送飯菜時,總會多夾些肉菜,偶爾還會給春桃帶塊點心;連其他院子的丫鬟太監,見了她也會客氣地行禮,不再像以前那樣視而不見。
這天早上,柳清沅去書房的路上,看見翠兒正叉著腰罵小祿子,聲音尖得像刀子:“你個小太監,敢怠慢李側妃!
熱水送晚了半個時辰,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小祿子漲紅了臉,手里的熱水壺都在抖,卻沒敢還嘴。
柳清沅剛想走,就見翠兒轉身看見了她,眼神一下子變得輕蔑:“喲,這不是柳側妃嗎?
怎么,來看熱鬧?”
柳清沅沒理她,走到小祿子身邊,溫聲說:“是不是熱水不夠用了?
我那院里還有些,你先拿去給李側妃用,別耽誤了正事。”
小祿子愣了一下,連忙搖頭:“不用了小主,我再去燒就行。”
翠兒卻冷笑一聲,伸手就把熱水壺奪過去,“砰” 地摔在地上:“我們側妃才不用別人剩下的東西!
柳側妃還是自己留著吧,省得哪天再用草藥害人!”
小祿子氣得攥緊了拳頭,眼眶都紅了。
柳清沅卻只是撿起地上的碎片,對小祿子說:“沒事,你快去燒熱水吧,別讓李側妃等急了。”
小祿子點了點頭,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快步走了。
柳清沅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清楚,這些下人的好感雖然微薄,卻是她在潛邸里的一點依靠。
回到靜云院,春桃正蹲在藥圃里,給紫蘇澆水:“小主,您看咱們的紫蘇長得多好!
上次救小蓮用的就是這些,以后要是再有人需要,就不用去外面找了。”
柳清沅走到藥圃邊,看著綠油油的紫蘇,葉子上還沾著露珠,心里忽然覺得踏實了些。
她想起外祖母說過的話,“草藥雖小,卻能救人;人心雖小,卻能聚暖”。
在這波*云詭的潛邸里,或許這不起眼的草藥,這些微薄的善意,就是她能好好活下去的底氣。
她蹲下身,輕輕掐了片紫蘇葉,放在鼻尖聞了聞,清清涼涼的氣息,瞬間驅散了心里的煩躁。
她知道,潛邸里的風浪還沒停,李側妃肯定還會找她的麻煩,但她己經不是剛入潛邸時那個惶恐不安的柳清沅了。
有了這些草藥,有了這些下人的支持,她一定能在這潛邸里,站穩腳跟。
小說簡介
柳清沅春桃是《鳳帷霜華:孝惠皇后》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快樂恐龍”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康雍十五年暮春,京城西市柳府的紫藤蘿爬滿了東墻。淡紫花瓣擠擠挨挨垂成簾,風一吹就簌簌落,沾著晨露砸在青石板上,暈出星星點點的濕痕,像誰不小心打翻了硯臺,把滿園春色都染了墨。柳清沅坐在窗前描金梨花木桌旁,指尖捏著支紫毫筆,正對著《曹娥碑》拓本臨摹。她穿一身月白軟緞襦裙,領口袖口繡著幾縷銀線纏枝蓮 —— 這是母親蘇氏去年秋日用了半個月繡的,針腳細得像蛛絲。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垂落的眼睫上投下淺影,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