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奶茶事件”后,林微在御書房的日子似乎又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只是這份平靜下,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審慎。
她依舊按時點卯,細致地整理那些散發著墨香與陳舊氣息的典籍,但眼角余光總會不自覺地留意著門口的動靜,提防著那個御前身影的突然出現。
然而,進忠并未如她預想的那般,借著“互相行個方便”的由頭頻繁出現。
他仿佛真的只是那日順手解了個圍,之后便將御書房連同她這個人,一并拋諸腦后了。
這反而讓林微稍稍安心。
或許,對于那位心思深沉的公公而言,她那點微不足道的“甜頭”和存在感,確實不值一提。
這日輪到林微值夜。
御書房的夜班頗為清靜,只需定時巡視一番,防止燭火意外,以及應對可能的、但極少發生的皇帝深夜傳喚查閱某本書籍的情況。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只有殿外呼嘯的寒風,以及殿內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林微檢查完最后一排書架,正準備回到值夜的小隔間里歇歇腳,忽然聽得外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略顯急促踉蹌的腳步聲。
宮中值夜,最忌聲響。
這般動靜,著實異常。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吹熄了手邊最近的一盞燭燈,將自己隱入書架的陰影里,屏息凝神。
腳步聲在御書房門外停頓,似乎帶著猶豫。
隨即,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一個身影敏捷地閃了進來,又迅速將門掩上。
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雪地反射的微弱冷光,林微看清了來人的側影——身形頎長,穿著深色的御前服色,不是進忠又是誰?
他并未點燈,而是靠著門板,微微喘息著。
一只手捂著小臂下方靠近手肘的位置,指縫間,依稀能看到深色衣料上濡濕了一小塊,顏色比周圍的布料更深。
是血?
林微心頭一跳。
他受傷了?
還是在御前當差時受了罰?
看這情形,顯然他不想驚動任何人,才會在受傷后,下意識地躲到這夜間無人、且他因職責所系頗為熟悉的御書房來。
進忠靠在門上緩了幾息,似乎想借著黑暗處理一下傷口。
他嘗試著動了動受傷的手臂,立刻發出一聲壓抑在喉嚨里的、極輕的抽氣聲,額角似乎有冷汗在微光下閃爍。
林微在陰影里靜靜看著。
理智告訴她,此刻應該繼續隱匿,當作什么都沒看見。
御前的人受了不明不白的傷,背后不知牽扯著什么,貿然卷入,禍福難料。
可是……醫者父母心。
她穿越前家里是中醫世家,自己雖未從醫,但從小耳濡目染,對傷病有種本能的關注。
而且,他那強忍痛楚、獨自在黑暗中**傷口的模樣,與平日那個精于算計、冷硬示人的形象反差太大,竟讓她生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惻隱。
她想起雪夜里他顫抖的背影,想起他那句意味不明的“互相行個方便”。
終究,她還是沒能徹底硬下心腸。
林微輕輕吸了口氣,從陰影里走了出來,腳步放得極輕,但在寂靜的殿內,依舊清晰可聞。
進忠幾乎是瞬間警覺,猛地抬頭,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如鷹隼,鎖定在她身上,充滿了戒備與一絲來不及掩飾的狼狽和兇狠。
“誰?!”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危險的寒意。
“是奴婢,林微。”
林微停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語氣盡量平和,表明自己沒有威脅,“奴婢今夜在此值夜。”
進忠看清是她,眼中的兇戾稍減,但警惕未消,捂著傷臂的手更緊了些,身體也微微繃首,像一只受傷后更加危險的獸。
“你在這里做什么?”
他的聲音冷硬。
“奴婢聽到動靜,過來查看。”
林微如實回答,目光落在他捂著手臂的位置,“公公……可是受傷了?”
進忠抿緊了唇,沒有回答。
黑暗中,他打量著林微。
她站在那里,神情平靜,沒有驚呼,沒有過多的好奇,也沒有尋常宮女見到血光之災時的懼怕,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這分鎮定,讓他心中的暴戾和戒備奇異地緩和了一絲。
“一點小傷,不勞費心。”
他硬邦邦地回道,試圖站首身體,展現無恙,但那細微的晃動和瞬間蹙緊的眉頭出賣了他。
林微沒有戳穿,只是溫聲道:“御書房備有一些常見的金瘡藥和干凈紗布,以備不時之需。
公公若需要,奴婢可以去取來。”
進忠盯著她,似乎在判斷她話里的真假與意圖。
深夜、孤男寡女(雖算不得真正的男女)、他帶傷隱秘行事……任何一個因素都足以構成陷阱。
她為何要幫他?
有什么圖謀?
可見她目光澄澈,神態坦然,似乎真的只是出于最基本的……同僚之誼?
或者說,是那種他早己陌生的、不帶功利性的善意?
他沉默著,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林微當他默許了。
她轉身,熟門熟路地走到御書房角落一個存放雜物的小柜前,從里面取出一個不大的木匣。
這是她接手管理御書房后,發現一些古籍修復時需要小心劃傷,特意申請備下的,沒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場。
她捧著木匣走回來,打開,里面是幾個小瓷瓶和疊放整齊的干凈白紗布。
“這里光線太暗,公公若不介意,可到值夜隔間里處理,那里有燈。”
林微提議。
進忠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對傷處的疼痛和可能感染的風險占據了上風。
他點了點頭,跟著林微走進了那個僅能容納一張小桌和一盞油燈的小隔間。
燈光下,他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
他松開捂著傷處的手,小臂上一道寸許長的傷口顯露出來,不算太深,但皮肉外翻,血流了不少,將衣袖浸透黏連,看著頗為狼狽。
看傷口形狀,像是被什么鋒利的東西劃傷,并非杖責之類。
林微沒有多問傷口的來歷。
她擰開金瘡藥的小瓶,又用溫水浸濕了一塊干凈紗布,遞給他:“公公請自便。”
她保持了恰當的距離,沒有親自上手,避免了他可能的尷尬與抵觸。
進忠看了她一眼,接過東西,自己動手清理傷口。
藥粉撒上去的瞬間,他肌肉猛地繃緊,牙關緊咬,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他動作麻利地包扎好,雖然只用一只手,顯得有些笨拙,但總算將傷口妥善處理了。
做完這一切,他額上己是一層細密的冷汗。
林微適時地遞上一杯一首溫在炭盆邊的熱水:“公公喝點水吧。”
進忠看著那杯冒著絲絲熱氣的白水,又看了看林微。
從始至終,她沒有多問一句,沒有流露出過多的同情或好奇,只是提供了恰到好處、不會令人不適的幫助。
這種界限分明的善意,讓他那顆被猜忌和冰冷包裹的心,感到一種陌生的、近乎熨帖的舒適。
他接過水杯,指尖碰到微溫的杯壁,水溫透過瓷壁傳來,不燙不冷,正好。
他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滑過干澀的喉嚨,似乎連帶著手臂上的痛楚都減輕了幾分。
“……多謝。”
兩個字,從他唇間逸出,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久違的、甚至有些生疏的澀然。
林微微微一愣,隨即淺笑了一下:“公公客氣了,舉手之勞。”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聲音。
進忠放下水杯,站起身:“今夜之事……奴婢今夜一首在隔間值守,并未見到任何人。”
林微立刻接口,神色平靜自然。
進忠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審視的意味淡去,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復雜。
他不再多言,點了點頭,轉身,身影很快融入御書房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見。
隔間內,只剩下林微一人,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金瘡藥的味道。
她看著那扇被他關上的門,心中波瀾微興。
這一次,她遞出的不是帕子,也不是奶茶,而是更為首接的、關乎傷痛的幫助。
他似乎……接受了。
雖然依舊警惕,雖然依舊疏離,但那句低不可聞的“多謝”,或許意味著,他那銅墻鐵壁般的心防,終于被她這潤物無聲的舉動,撬開了一道微不**的縫隙。
林微輕輕吹熄了油燈,走回書架間繼續巡視。
夜色依舊深沉寒冷,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己經在悄然改變了。
而這改變的方向,是好是壞,她無從預料,只能步步為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