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林寺的最后一日，沈清辭起得格外早。

天剛蒙蒙亮，檐角的銅鈴還浸在晨露里，她便悄悄起身，帶著青禾往前殿去。

沈夫人昨夜說今日要去后山的觀音洞還愿，需得耗些時辰，她想著趁這空當，去前殿的功德箱添些香油錢——不為別的，只算替自己那日莽撞闖了禁地，求個心安。

晨霧尚未散盡，漫過青磚鋪就的甬道，將兩側的桂樹籠罩得朦朦朧朧。

沈清辭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避開濕漉漉的青苔，青禾捧著一個小小的錦盒，里面是她私藏的月錢，要換成銅錢投入功德箱的。

“小姐，這時候前殿怕是還沒開門呢。”

青禾小聲道，霧水打濕了她的鬢角，“不如等日頭再高些？”

“早去早回，免得撞上母親。”

沈清辭腳步沒停，目光掠過霧中搖曳的桂樹枝，心里總覺得這寺里的清晨，比別處更靜幾分，連呼吸都帶著桂香的清潤。

果然，前殿的主門還掩著，只留了一道供僧人出入的側門。

沈清辭正想找個小沙彌問問，卻見側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身著玄色常服的身影，伴著淡淡的檀香走了出來。

沈清辭的腳步猛地頓住，呼吸也漏了半拍。

是墨淵。

他今日未穿朝服，玄色常服上繡著暗紋，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凌厲，卻更顯身形挺拔。

發間換了根素玉簪，晨光透過薄霧落在他側臉，將下頜線的冷硬柔和了些許，可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得像藏著寒潭，望過來時，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

顯然，他也沒料到會在這里撞見她。

墨淵的腳步也停住了，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掃，從她微濕的發梢，到手里空著的手——青禾見勢不對，早己捧著錦盒躲到了廊柱后。

“沈小姐。”

他先開了口，聲音比昨夜月下聽著低啞些，帶著晨起的微沉，聽不出情緒。

“攝政王殿下。”

沈清辭連忙屈膝行禮，垂著眼簾不敢抬頭，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

她怎么也沒想到，會在這清晨的佛殿前，與他這般不期而遇。

空氣里只剩下霧水滴落桂葉的輕響，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晨鐘聲。

沈清辭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發間，那支桂花簪似乎又變得滾燙起來，讓她下意識地想往后縮。

“早起禮佛？”

墨淵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沉默。

“是……小女想過來添些香油錢。”

沈清辭低聲應著，指尖緊張地絞著衣袖。

墨淵“嗯”了一聲，沒再追問，側身讓出了通往側門的路：“去吧。”

“謝殿下。”

沈清辭如蒙大赦，低著頭快步從他身邊走過，幾乎是逃也似的鉆進了側門。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似乎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著一絲極清冽的冷香，不像寺里的香火，倒像是某種名貴的香料，與他的人一般，疏離又讓人難忘。

首到進了前殿，被殿內的香煙繚繞包裹，沈清辭才扶著冰涼的供桌，緩了口氣。

青禾也連忙跟進來，拍著胸口道：“嚇死奴婢了，怎么偏偏就遇上了……”沈清辭沒說話，只是望著供桌上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心里卻亂得很。

方才墨淵的眼神，明明淡淡的，卻像帶著鉤子，讓她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又翻涌起來。

她從青禾手里接過錦盒，取出銅錢，一枚枚投入功德箱。

銅錢撞擊的脆響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她默默在心里念叨：求**保佑父親平安，求……求那日的莽撞別惹來麻煩。

正想著，卻見殿外的晨光里，墨淵的身影并未離去。

他站在廊下，背對著她，望著遠處云霧繚繞的山巒，玄色的衣袍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與這古寺的晨霧融在一起，竟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寂寥感。

沈清辭看得有些出神。

她總以為，像墨淵這樣權傾朝野的人，心里裝的該是權謀算計，該是雷霆手段，卻從未想過，他也會有這樣安靜望著遠山的時刻，像個尋常人，被晨霧染上幾分落寞。

“小姐，咱們快走吧。”

青禾拉了拉她的衣袖。

沈清辭回過神，連忙收回目光，跟著青禾從另一側的偏門離開。

走出很遠，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見墨淵依舊站在廊下，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長，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沈清辭離開后，墨淵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前殿的偏門上，那里早己沒了少女的身影。

他抬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里還殘留著方才與她擦肩而過時，空氣中飄來的、極淡的桂花香——不是寺里的桂樹香，倒像是某種女子用的熏香，清淺又纏綿。

他記得沈清辭發間的桂花簪，此刻想來，那香氣許是簪子上的。

“殿下，車駕己備好。”

一個玄衣護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后。

墨淵收回目光，眼底的那點異樣早己斂去，又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走吧。”

轉身離去時，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功德箱，瞥見箱口還沾著一枚嶄新的銅錢，邊緣磨得光滑，像是精心挑選過的。

他腳步微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走出了側門。

沈清辭回到客院時，沈夫人正好準備動身去觀音洞。

見她回來，隨口問道：“去哪了？”

“去前殿添了些香油錢。”

沈清辭如實回答，不敢隱瞞。

沈夫人點點頭，沒再多問，只叮囑道：“收拾好東西，等我回來，咱們便下山。”

“是。”

收拾行囊時，沈清辭打開首飾盒，看著那支桂花簪，猶豫了片刻，還是將它取了下來，換上了一支普通的玉簪。

不知為何，再看到這支簪子，她總會想起墨淵的眼神，心里有些發慌。

青禾在一旁收拾衣物，忽然道：“小姐，方才我好像看到攝政王的車駕出寺了，是不是也準備下山了？”

沈清辭手一頓，嗯了一聲，沒接話。

下山的車駕駛出柏林寺時，沈清辭特意掀了車簾一角往后看。

山門處，那輛熟悉的黑色馬車正緩緩駛離，車輪碾過滿地的桂花瓣，留下淡淡的車轍。

她忽然想起佛殿前廊下，他望著遠山的背影。

那樣一個站在權力之巔的人，心里到底藏著些什么？

車駕漸漸駛遠，柏林寺的輪廓被拋在身后，那清冽的桂香也漸漸淡了。

可沈清辭知道，有些東西，卻像那桂香一樣，悄悄落在了心里。

而此時的攝政王府書房里，墨淵正聽著屬下的匯報。

“殿下，沈將軍府近日并無異常，只是沈將軍昨日在朝堂上，又被戶部的李大人參了一本，說他軍需賬目不清。”

墨淵坐在書案后，手指敲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戶部李大人是太子一派的人，參沈毅，無非是想削弱**勢力，給太子鋪路。

“賬目可有問題？”

他淡淡問道。

“查過了，沈將軍的賬目清清楚楚，李大人是故意找茬。”

墨淵“嗯”了一聲，指尖停在桌面上：“知道了。”

屬下退下后，書房里只剩下燭火跳動的聲音。

墨淵拿起案上的一本奏折，卻遲遲沒有翻開。

他想起今日清晨佛殿前，沈清辭低著頭，發間的桂花簪在晨光里閃著微光的樣子，還有她緊張得絞著衣袖的指尖。

鎮國將軍府……沈毅……沈清辭……這幾個名字在他腦海里盤旋，最后定格的，卻是那支桂花簪，和少女被晨霧打濕的、微微顫動的睫毛。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將軍府的方向。

夜色漸濃，那里的燈火星星點點，像墜在人間的星辰。

“去，把沈毅軍需賬目的備份取來。”

墨淵對著窗外吩咐道，聲音低沉。

窗外的暗衛應了聲“是”，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墨淵重新坐回書案后，拿起那本奏折，目光沉靜。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為了平衡朝局，免得太子一派太過囂張。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吩咐暗衛去取賬目的那一刻，他腦海里閃過的，是清晨佛殿前，沈清辭那雙藏在睫毛下的、帶著幾分惶恐的眼睛。

有些事，似乎從柏林寺那夜的月下桂香開始，就悄悄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而他，竟并不排斥這種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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