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設在御花園的澄瑞亭畔。
時值**,亭周垂柳依依,池中荷葉片片,晚風帶著水汽和花香,吹拂著懸掛的宮燈,光影搖曳,如夢似幻。
錦書穿著一身比往日稍顯體面的淺碧色宮裝,垂首靜立在太后座席側后方。
她的位置并不起眼,卻能清晰地看到席間大部分人的舉動,尤其是正對面,那身著明黃龍袍的年輕帝王。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見到皇帝蕭衍。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尚未被朝政完全磨去的少年銳氣,但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看向太后時,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無波無瀾。
“皇帝近日操勞國事,瞧著清減了些。”
太后端著酒杯,語氣慈愛,“可要保重龍體才是。”
蕭衍舉杯,笑容溫煦:“有母后時時掛念,兒臣不敢不保重。
倒是母后,近日佛事繁忙,更應頤養精神。”
母子二人言笑晏晏,氣氛融洽得仿佛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
但席間敏銳的人都察覺到那平和表象下的暗流涌動。
每一次舉杯,每一句關懷,都像是經過精心計算的棋步。
錦書眼觀鼻,鼻觀心,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擺設。
但她眼角的余光,卻從未離開過場中的動靜。
她看到太后偶爾投向皇帝身邊那位**儀時,那瞬間冷厲的眼神;看到皇帝與**儀低聲交談時,太后捏著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緊;也看到席間幾位重臣,目光在太后與皇帝之間微妙地逡巡。
酒過三巡,絲竹聲越發靡麗。
一位舞姬水袖翻飛,姿態曼妙,引得眾人喝彩。
就在舞姬旋轉到御前,水袖即將拂過龍案時,異變陡生!
那舞姬足下似乎被什么絆了一下,整個人驚呼一聲,失控般地朝著皇帝的方向撲倒!
她手中原本柔軟的水袖里,竟寒光一閃,露出一截短刃的鋒芒!
“護駕!”
驚呼聲、杯盤碎裂聲驟然響起!
席間瞬間大亂!
電光火石之間,錦書幾乎是想也不想,一個箭步上前,不是沖向皇帝,而是猛地將太后向后一拉,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太后與那混亂的中心之間!
同時,她順手抄起旁邊案幾上一個沉重的鎏金酒壺,看準那舞姬踉蹌的方位,用力擲了出去!
“哐當!”
酒壺精準地砸在舞姬的膝彎處!
那舞姬吃痛,撲勢一滯。
就這片刻的耽擱,侍衛們己經一擁而上,迅速將舞姬制住,卸了下巴,防止她咬毒自盡。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
錦書擋在太后身前,背對著混亂,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撞擊著耳膜。
她感覺到太后的手,在她手臂上輕輕按了一下,很快便松開。
“放肆!”
太后的聲音帶著驚怒后的威嚴,響徹全場,“竟敢在宮宴上行刺!
給哀家徹查!”
席間眾人驚魂未定,紛紛跪倒在地。
皇帝蕭衍也己站起身,臉色陰沉,目光先是在被制住的舞姬身上掃過,隨即,落在了仍擋在太后身前的錦書身上。
他的目光,帶著審視,帶著探究,如同實質,落在她的背心。
錦書感覺到那目光,緩緩松開護著太后的姿勢,退到一旁,重新垂下頭,恢復了恭謹的宮女模樣,仿佛剛才那個反應迅捷、出手果決的人不是她。
“母后受驚了。”
蕭衍走到太后身邊,語氣關切,“可曾傷到?”
“哀家無事。”
太后拍了拍胸口,似是驚魂未定,目光卻瞥向錦書,“多虧了這丫頭機警。”
蕭衍的視線再次落在錦書身上,這次,帶上了幾分意味不明的深意:“哦?
是你?”
錦書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后怕:“奴婢護主心切,驚擾圣駕,罪該萬死!”
“你護駕有功,何罪之有?”
蕭衍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抬起頭來。”
錦書依言抬頭,目光卻不敢與天子對視,只謙卑地垂落。
蕭衍看著她,看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模樣生得也好。
母后宮里,果然都是伶俐人。”
這話聽著是夸獎,卻隱隱帶著一根刺。
太后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將話接了過去:“皇帝過獎了。
不過是些粗使丫頭,難得有幾分忠心罷了。”
她轉向錦書,“還不謝皇上不罪之恩?”
“奴婢謝皇上恩典!”
錦書再次叩首。
宮宴最終在一片壓抑和猜疑中草草收場。
回到壽康宮,太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崔嬤嬤和錦書。
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太后晦暗不明的臉色。
“今日,你做得很好。”
太后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若非你反應快,那賤婢的水袖,只怕就要掃到哀家了。”
錦書跪在地上:“奴婢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
太后踱步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如何知道,那舞姬的目標,不是皇上,而是哀家?”
錦書心頭一凜,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她伏低身子,聲音清晰而冷靜:“回娘娘,奴婢并不知那刺客目標是誰。
奴婢只是看到那舞姬撲向御前,水袖中有寒光,恐其對圣駕和娘娘不利。
奴婢人微力薄,無法同時護佑兩處,但娘娘鳳體關乎社稷,奴婢……只能選擇護在娘娘身前。”
她頓了頓,繼續道:“至于擲出酒壺,奴婢當時只想阻她一阻,并未思慮過多。
驚擾圣駕,奴婢知錯。”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噼啪的輕微聲響。
許久,太后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倒是實話實說。
起來吧。”
“謝娘娘。”
錦書站起身,依舊垂著頭。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太后坐回軟榻,捻著佛珠,看似隨意地問道。
錦書知道,這是在問她對幕后主使的看法。
她沉吟片刻,謹慎地回答:“奴婢愚鈍,不敢妄加揣測。
只是……那舞姬能被安排宮宴獻藝,**必然經過核查。
如今失手被擒,又卸了下巴,線索恐怕難尋。”
太后冷哼一聲:“線索?
這宮里,想哀家死的人,難道還少嗎?”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落在錦書身上,“皇帝今日,可是多看了你幾眼。”
錦書心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皇上天威浩蕩,奴婢不敢首視。”
“不必緊張。”
太后的語氣忽然緩和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意味,“錦書,你是個聰明孩子。
哀家看得出來。
你想不想……離那天威,更近一些?”
錦書猛地抬頭,看向太后,眼中適當地流露出震驚與茫然:“娘娘……奴婢不明白。”
太后笑了,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高深莫測:“你會明白的。
從明日起,你不用在外院當差了。
哀家會請宮中教習嬤嬤,好好教導你規矩、才藝。
你只需記住,你的**,乃至生死,皆系于哀家一念之間。”
錦書看著太后那雙洞悉一切卻又冰冷無比的眼睛,緩緩地,重新跪了下去,將額頭貼在地面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異常清晰:“奴婢……謹遵娘娘懿旨。”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壽康宮一個普通的宮女。
她成了一枚被正式擺上棋盤的棋子,目標首指那九重宮闕的最高處——皇帝的龍榻。
而這條荊棘之路,她才剛剛踏上第一步。
前方是萬丈深淵,還是錦繡坦途,唯有走下去,才能知曉。
小說簡介
古代言情《錦瑟冷》是作者“十三呦三”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錦書春桃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寒,徹骨的寒。雨水沒完沒了地從檐角往下砸,在青石板上濺開一朵朵渾濁的水花。夜色被洗得濃重,只有廊下幾盞氣死風燈,在濕漉漉的風里來回晃蕩,暈開一圈圈慘淡的光暈。錦書跪在壽康宮冰冷的殿門外,雨水早己浸透了她單薄的宮裝,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微微發抖的脊背線條。額發濕漉漉地黏在臉頰、頸側,冰得她時不時一個激靈。膝蓋從最初的刺痛到麻木,如今只剩下一片沉甸甸、失去知覺的木頭般的感覺。殿內隱約有絲竹笑語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