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寒風從廢墟之間刮起,漫天塵土遮蔽了金陵城昔日的輝煌。
蕭澤仁跌坐在破舊的檐下,狼狽地把身上的灰瓦拍落,嘴角一勾,卻笑得比城頭的烏鴉還要冷淡。
他的一襲白衫早己泛黃,胡亂纏著破布,但不羈的神態與眼底殘留的銳利,仿佛還在嘲笑這個世界的無常。
“蕭家也算是江南巨擘了,沒想到會栽在廟堂那群老狐貍手里。”
他自言自語,嗓音低啞。
一旁的老槐樹早己沒有存活的氣息,像極了他此刻的落魄。
夜色漸濃,城內官兵的步伐聲由遠及近,蕭澤仁微微側首,看著手中握緊的銅錢,若有所思。
廟堂權謀使他的家族一夜覆滅,而自己成了人人追殺的余孽。
他本該逃命,可偏偏還想在這黑白亂世中找尋一點人情味。
腳步停在了他身側,一個高瘦的身影立于陰影中。
“喂,你這收破爛的姿勢,不怕引來官差么?”
來人聲音冷淡,字里行間帶著毫無起伏的幽默。
蕭澤仁斜睨過去,見是一位面容清冷的女子。
她穿一身墨衣,腰間懸著刀,神色似冰。
安如林。
江湖傳聞的冷面殺手,卻與市井浪客無異,靜靜地看著蕭澤仁,那目光里有幾分嘲弄與審視。
“死了家的人,自然沒什么可失去的?!?br>
蕭澤仁手指點了點銅錢,調侃道,“倒是你這裝扮,若不是殺手,也可以去給城西的傻二算命了,八字肯定硬?!?br>
安如林挑了挑眉,漫不經心地坐在他旁邊,頓了一下:“有膽識,難怪你還沒死?!?br>
她睫毛低垂,指尖劃著刀柄,周圍的空氣仿佛帶上了鋒芒。
但她微微側身,替蕭澤仁擋住了即將巡邏過來的兩名官兵。
官兵經過,掃了一眼二人。
蕭澤仁當即擺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嘴里還不忘念叨:“天涯無歸客,淪落到賣笑為生,誰還關心江湖恩怨?!?br>
安如林冷眼相看,等官兵走遠才沒好氣地瞥他一眼:“嘴上功夫挺厲害,活命就靠它?”
“你以為這亂世,還能靠刀嗎?”
蕭澤仁聳聳肩,眼中閃過一絲疲憊,“廟堂的人一盆冷水澆下,江湖豪杰也要當喪家犬?!?br>
安如林輕嗤一聲:“你是喪家犬,我不是。
我是狼?!?br>
她的話里,沒有自負,只有事實。
蕭澤仁噗笑出聲,真誠地朝她鞠了一躬:“狼小姐,你若不殺我,能不能賜點干糧?
我都快**了。”
安如林卻取出一塊干餅,隨手丟過去。
蕭澤仁嘴上調侃“殺手做飯怕是下毒吧”,但還是毫不猶豫地接住,狼吞虎咽。
一身風塵的兩人坐在廢墟之下,倦意流轉,卻生出幾分溫暖。
蕭澤仁一邊吃,一邊觀察著安如林,發現她的刀上刻滿了細細的符號,每一筆都和血有關。
“你是被誰收養的?”
蕭澤仁沉默片刻后問。
安如林點了點頭:“權貴家里撿的野種,后來殺得多了,江湖便懂得尊重我?!?br>
蕭澤仁嘴角扯了扯:“彼此彼此。
我老爹教我吟詩舞劍,結果還是被廟堂老鬼一紙命令送去黃泉?!?br>
安如林忽然笑了,這笑意雖淺,卻讓廢墟下的夜色都暖了幾分。
她慢聲道:“這世道,人活著靠本事。
你這調侃的功夫,要是再練練心,指不定還能做個說書先生?!?br>
蕭澤仁嘆道:“我若能替江湖講故事,能不能****,把廟堂和權貴都講下河去?”
安如林搖頭,“你怕是要先把自己講下河吧?!?br>
兩人間的沉默帶著苦澀與幽默,卻在廢墟夜色中生出理解。
蕭澤仁吃完干餅,把剩下的屑**給安如林:“做人要有分寸,分干糧也要分笑話?!?br>
安如林沒接,只是淡淡問:“你下一步打算去哪?”
蕭澤仁看向遠方,燈火疏落,官差西處流竄。
他把刀柄摸了摸,認真道:“先活下去,再找能翻盤的機會。
你愿意跟我混么?”
安如林眸光微斂,似乎在思量。
終究還是點頭:“只要我不想殺你,你就能活?!?br>
“這門檻可不低?!?br>
蕭澤仁自嘲一笑。
夜越來越深,金陵城的街巷漸漸起了小雨。
二人起身,在廢墟之間慢慢行走,蕭澤仁時而輕聲吟詩:“江湖難,廟堂更難。
躲得了殺手,躲不了人心。”
安如林聽完,居然笑了一下,“你說廟堂權謀如戲,江湖才是真荒誕?!?br>
蕭澤仁反問:“那你呢?
是戲里的人,還是荒誕的觀眾?”
安如林靜默片刻,“我只想在亂世活下去,哪怕再荒誕,也只要有溫情。”
一陣風過,門前的紙錢隨風飄揚。
蕭澤仁盯著紙錢道:“其實,笑對生死,未必就輸。”
他們走在夜色與微雨之間,寧靜里藏著新的危險,也藏著并肩前行的默契。
腳步聲遠遠傳來,流浪的江湖浮生,正悄然開始新的脈動。
沿著殘破的街道,蕭澤仁與安如林背著風雨,逐漸消失在水汽朦朧的巷口。
前方黑白未明,只有彼此的身影在夜色中時隱時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