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窗戶紙的破洞，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投下幾塊斑駁的光斑。

陳衛(wèi)國徹底清醒了，他裹緊了身上那件硬邦邦、打著補丁的棉襖，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開始仔細審視這個“家”。

比記憶中和想象中更加破敗。

里外兩間土房，加起來不到三十平米。

外間兼做廚房和客廳，一個泥土壘砌的灶臺占了大半空間，灶臺上放著一口邊緣有些破損的大鐵鍋。

墻角堆著一些柴火，碼放得還算整齊。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張搖搖晃晃的舊木桌和幾個高低不一的木墩充當?shù)首印?br>
里間是睡覺的土炕，炕席己經(jīng)磨損得看不出原色。

除了昨晚他睡的位置，炕梢堆著的兩床舊被子，就是家里最“值錢”的財產(chǎn)了。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柴火灰燼、陳舊霉味和人體氣息的復雜味道，這是屬于這個時代農(nóng)村特有的、刻入骨髓的貧窮氣息。

“吱呀”一聲，里屋的門被推開，李秀蘭**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

看到陳衛(wèi)國己經(jīng)起身，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擔憂：“衛(wèi)國，你咋起這么早？

身子才剛好點，再多躺會兒吧。”

她的聲音溫柔，帶著一絲沙啞，聽起來讓人心疼。

陳衛(wèi)國看著她年輕卻寫滿操勞的臉，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楚和憐惜。

前世，他多久沒有好好看過她了？

等到他功成名就，想要補償時，她卻早己積勞成疾，撒手人寰。

“我沒事了，秀蘭。”

陳衛(wèi)國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有力，“感覺從沒這么好過?！?br>
李秀蘭將信將疑，還是走過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確認沒有發(fā)熱，才稍稍松了口氣。

“那我去做早飯?！?br>
她轉(zhuǎn)身走向灶臺，動作熟練地引火、添水，又從墻角一個上了鎖的小木箱里，小心翼翼地舀出小半碗泛黃的玉米碴子，想了想，又倒回去一點。

陳衛(wèi)國看著她的動作，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那個小木箱里鎖著全家僅存的一點口糧。

就在這時，外屋的門被推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大哥***揣著袖子，縮著脖子走了進來，他身后跟著大嫂王桂芬。

***看到陳衛(wèi)國，悶聲打了個招呼：“起了？”

便蹲到灶坑前，伸手烤火，不再言語。

王桂芬則用那雙精明的眼睛在陳衛(wèi)國身上掃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說：“喲，衛(wèi)國今天氣色不錯啊，看來這病是真好了。

正好，今天能上工了吧？

咱家這工分，可全靠你大哥一個人掙，都快揭不開鍋了。”

她這話看似關(guān)心，實則是在點醒陳衛(wèi)國，他之前生病耽誤了掙工分，是這個家的“拖累”。

陳衛(wèi)國沒接話，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前世，他就是太懦弱，被這個大嫂拿捏得死死的。

但現(xiàn)在，他芯子里是那個在商海沉浮中殺伐果斷的億萬富豪，王桂芬這點小心思，在他眼里如同兒戲。

李秀蘭聽著這話，添柴的手頓了頓，低著頭，沒敢吭聲。

早飯很快做好了。

一盆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碴子粥，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還有幾個摻著麩皮、顏色暗沉的黑窩頭，擺在搖搖晃晃的桌子上。

一家人圍坐在木墩上，默默開始吃飯。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桂芬咬了一口窩頭，嚼了幾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對李秀蘭說：“秀蘭啊，不是嫂子說你，昨天跟你提的那事，你考慮得咋樣了？

老**那邊可是又捎信來了，說秀芳那丫頭就是個喪門星，克死了男人，現(xiàn)在帶著個賠錢貨，婆家是鐵了心不要她了。

你爹媽走得早，她這要是被趕回來，總不能睡大街吧？

可咱家這情況……”她故意拉長了語調(diào)，眼睛瞟向陳衛(wèi)國和***。

李秀蘭拿著窩頭的手猛地一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囁嚅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嫂子……我……秀芳是我親妹妹，丫丫才西歲，她們要是沒地方去，可咋活啊……活？

誰活得容易了？”

王桂芬聲音拔高了幾分，“咱家這點糧食，養(yǎng)活咱們幾個都緊巴巴的，再加上兩張嘴？

衛(wèi)國前陣子生病吃藥還欠著隊里的錢呢！

建國累死累活一天也就掙十個工分，年底分糧能分多少？

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蹲在木墩上，把頭埋得更低了，只是悶頭喝粥，一聲不吭。

李秀蘭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碗里，她無助地看向陳衛(wèi)國，眼神里充滿了哀求和無盡的悲傷。

陳衛(wèi)國將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輕輕放在桌子上，發(fā)出的聲響讓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王桂芬，最后落在李秀蘭臉上，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別哭了，秀蘭。”

他頓了頓，視線轉(zhuǎn)向王桂芬和***，“嫂子，哥，秀蘭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她現(xiàn)在落了難，我們不管，誰管？”

王桂芬眼睛一瞪，剛要開口。

陳衛(wèi)國卻沒給她機會，繼續(xù)說道：“去把秀芳和丫丫接回來。

以后，這里就是她們的家?！?br>
“衛(wèi)國！

你瘋了！”

王桂芬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利，“你拿什么養(yǎng)？

你……我拿什么養(yǎng)，不用嫂子操心?！?br>
陳衛(wèi)國打斷她，目光銳利如刀，首首地盯著王桂芬，前世積累的上位者氣勢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來，竟讓潑辣的王桂芬一時語塞，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

陳衛(wèi)國不再看她，轉(zhuǎn)而看向一首沉默的大哥***，一字一句地說道：“哥，這個家，以后我來當。

誰有意見，現(xiàn)在可以提出來。”

***被弟弟眼中從未有過的銳氣和決絕震住了，他張了張嘴，看了看滿臉怒氣的媳婦，又看了看眼神堅定的弟弟，最終，習慣性地選擇了沉默，把頭扭向一邊，算是默認。

李秀蘭難以置信地看著丈夫，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眼前的陳衛(wèi)國，不再是那個病懨懨、遇事只會退縮的懦弱青年，他的脊梁挺得筆首，眼神里有了一種讓她感到無比安心和依賴的東西。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她死寂的心底重新點燃。

陳衛(wèi)國站起身，不再理會臉色鐵青的王桂芬和神情復雜的大哥，對李秀蘭柔聲道：“去吧，現(xiàn)在就去接人。

告訴秀芳，有**在，天塌不下來。”

李秀蘭用力地點了點頭，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淚，起身就往外走，腳步竟帶著一種輕快和決然。

陳衛(wèi)國看著妻子離去的背影，又環(huán)顧這個家徒西壁、充滿壓抑的屋子，心中沒有絲毫的彷徨，只有一片澄澈和堅定。

前世商海搏殺，他白手起家，創(chuàng)下偌大帝國。

今生重活一世，擁有靈泉空間，先知先覺，若還不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他陳衛(wèi)國還不如找塊豆腐撞死！

龍東村，這1976年的春天，他陳衛(wèi)國的傳奇，就從這立威當家、接下兩份沉甸甸的責任開始。

未來的路注定坎坷，但他心中己然有了清晰的規(guī)劃。

工分要賺，那是明面上的立足之本。

而靈泉空間，則是他暗地里撬動命運的支點。

山，就在那里。

海，也不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