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秋夜總裹著股化不開的濕冷，風鉆過老城區巷子里的電線，發出嗚嗚的響。

地下室網吧的玻璃門被推開時，帶著一身寒氣的段小龍縮了縮脖子，校服領口沾著的碎雨珠在暖風口很快化成了水痕。

“哥，今晚包個宿！

再來兩支小塔山。”

他把書包往吧臺邊一放，聲音里還帶著點沒褪去的少年氣，手指在褲兜里摸了半天，掏出皺巴巴的零錢。

**老王頭正對著屏幕嗑瓜子，視線從老花鏡上方掃過去，落在段小龍身上，眉頭皺了皺，又很快舒展開。

“行，49號機，通宵八塊，煙一塊，一共九塊。”

老王頭把煙盒和寫著“49”的手牌推過去，指了指角落里的機位，“那邊燈亮著，剛打掃過，別把泡面湯灑鍵盤上。”

段小龍抓起煙和手牌，應了聲“知道啦”，就踩著臺階往下走。

地下室的空氣混著煙味、泡面味和機器散熱的熱氣，悶得人發暈，可他卻像回了熟地方，熟練地拉開49號機的椅子，把書包塞到桌下，摸出打火機先點了支煙。

屏幕亮起的瞬間，段小龍的眼神立刻變了。

他戴上耳機，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登錄游戲賬號時，嘴角己經勾起笑意。

“來了來了，今天必須上鉆石！”

他嘟囔著，匹配進對局。

“漂亮！”

段小龍拍了下桌子，看著屏幕上雙殺的提示，忍不住笑出聲，“就這技術還敢來排位？

回家種地都嫌你慢！”

他嘴里不停吐槽，手指卻沒停，操控著角色在地圖里穿梭，又接連拿下兩個人頭。

煙蒂在煙灰缸里堆了三個，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十一點時，他正準備沖泉水，胳膊突然被人碰了一下。

段小龍不耐煩地回頭，撞進一雙陰沉沉的眼睛里。

那人穿著黑色緊身T恤，額頭上的天眼紋身露出來，圖案里的眼珠像是盯著人看，嚇得段小龍心里一突。

“哎！”

天眼紋身男叫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壓人的氣勢，周圍幾臺機器的人都悄悄抬了下頭，又趕緊低下頭假裝玩游戲。

“怎么了？”

段小龍把耳機往下拽了拽，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鼠標。

他知道這號人不好惹，以前在網吧見過幾次，聽說是什么道上的，沒人敢跟他們搭話。

天眼紋身男往椅子上一坐，身體斜靠著椅背，打量著少年，語氣慢悠悠的：“就你一個人啊？”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著，節奏不快，卻讓段小龍覺得心里發毛。

“嗯，我同學有事，沒來。”

段小龍勉強笑了笑，想把話題岔開，“哥，你也是來玩游戲的？

要不要一起組隊？”

紋身男嗤笑一聲，從兜里掏出一把折疊**，打開時“咔嗒”一聲輕響，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把**湊到嘴邊吹了吹，刀刃上的反光晃得段小龍眼睛疼：“組隊就不用了，哥最近手頭有點緊，借點錢花花。”

段小龍的臉瞬間白了，他猛地站起來，又被紋身男伸手按回椅子上。

“哥，你別嚇我！

我這身上真沒錢了！”

他慌忙去翻校服的書包，拉鏈拉開，里面只有幾本課本、一個空錢包和半包紙巾，“你看，真的沒了，包宿的錢還是我攢了一周的早飯錢。”

“我讓你小子小聲一點！”

紋身男的聲音沉了下來，手按在段小龍的肩膀上，力氣大得讓他齜牙咧嘴，“再嚷嚷，一會兒我把你扁桃體都*下來，信不信？”

周圍的聲音瞬間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假裝沒聽見，只有屏幕的光在他們臉上晃來晃去。

段小龍咬著嘴唇，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知道跟這種人硬剛沒用，只能顫顫巍巍地把手伸進校服內兜。

那是他藏私房錢的地方，二十塊錢被他捏得發皺，放在鍵盤上時，手指還在抖：“哥，這是我現在身上所有的錢了，真的，一分都沒剩。”

紋身男拿起錢，捏在手里揉了揉，眼神里滿是不屑：“不是說沒有嗎？

我看你小子很不老實啊。”

他站起身，拽住段小龍的胳膊就往網吧后門走，“走，跟我去后門談談心，讓你知道跟哥撒謊的下場。”

段小龍急了，掙扎著喊道：“我跟你講，趙彪可是我大哥！

這邊有頭有臉的人都認識他！”

“趙彪？”

紋身男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上下打量著少年，“這么說來，那還真是……自己人！”

段小龍趕緊打斷他，以為有了轉機，“哥，既然都是跟著彪哥混的，那這事就算了吧，以后我見了您肯定客氣。”

誰知道紋身男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手上的力氣更大了：“誰***跟你是自己人？”

他把段小龍拽到后門，沒燈，只有網吧后門的應急燈透過來一點光，“我跟你講，你要不是趙彪的弟弟，今天我還能放你一馬，可現在不行，他趙彪上次斷我三根肋骨，這筆賬，正好跟你算！”

話音剛落，紋身男就松開手，對著段小龍的肚子踹了一腳。

段小龍疼得彎下腰，還沒等他緩過來，后背又挨了一拳，整個人摔在地上。

紋身男沒停手，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嘴里還罵著：“趙彪的弟弟是吧？

讓你哥狂！”

段小龍抱著頭，只能聽見自己的悶哼聲和拳頭砸在身上的悶響，巷子里的風刮過來，帶著股鐵銹味。

不知道過了多久，紋身男才停手，他蹲下來，拍了拍少年的臉：“記住了，以后再來地下室網吧，提前準備好票子，不然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說完，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轉身走進了網吧。

段小龍躺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著墻站起來。

校服上沾了泥土和灰塵，嘴角破了，滲出血絲，肚子和后背**辣地疼。

他掏出手機，手抖得厲害，好不容易找到趙彪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的聲音就帶了哭腔：“喂，彪哥……我在地下室網吧被人給擂了……”另一邊，網吧里的紋身男走到吧臺邊，對著角落里一個穿藍色衛衣的青年招了招手：“吳強。”

吳強趕緊跑過來，點頭哈腰地問：“強哥，怎么了？”

他是紋身男的親信小弟，平時跟著他打雜，知道強哥跟趙彪的過節。

強哥把剛搶來的二十塊錢扔給吳強，眼神陰狠：“你現在去叫所有兄弟，都在網吧外面的巷子里藏著，把家伙都帶上。

只要今天趙彪敢過來，咱們就一雪前恥，讓他知道誰才是這片的老大！”

吳強眼睛一亮，接過錢揣進兜里：“明白！

強哥，您放心，今天肯定讓趙彪吃不了兜著走！”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跑，腳步輕快，像是己經看到了趙彪被他們圍住的場景。

強哥靠在吧臺上，從兜里又摸出一支煙點上，看著網吧里來來往往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等這一天己經很久了，上次被趙彪打斷肋骨，在醫院躺了半個月，這筆賬他一首記著。

今天正好碰到趙彪的“弟弟”，就算趙彪不來，他也能拿這小子出口氣；要是趙彪敢來，那正好，新仇舊恨一起算。

煙抽到一半，強哥的手機響了，是吳強打來的：“強哥，兄弟們都到齊了，都在巷子里等著呢，家伙也準備好了！”

“好。”

強哥掛了電話，把煙蒂摁在煙灰缸里，眼神掃過49號機——那里己經空了，只剩下沒關的游戲界面，屏幕上還停留在“失敗”的提示頁面。

網吧里的人都不敢說話，只有機器運轉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游戲音效。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地下室網吧，肯定不會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