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內，沈知微依舊立在窗前，身形單薄，卻站得筆首。

云鬢匆匆進來，臉上帶著絕處逢生的驚喜，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聲：“小姐，角門……‘濟仁堂’的顧大夫，派人遞來了這個。”

她遞上一方素白手帕，帕角用同色絲線繡著一株不起眼的辛夷花。

沈知微瞳孔微縮——這是顧清風的信號！

顧清風曾是洛遠峰麾下“夜不收”的哨總，一手追蹤潛伏的功夫冠絕邊軍，后因重傷退役。

他如今在京中開設“濟仁堂”醫館，實則為洛家經營一些暗處的脈絡，此事極為隱秘。

“他怎么說？”

沈知微的聲音緊繃，像拉滿的弓弦。

“顧大哥說，府邸雖破，但小姐或有一線生機。

他己派人趁亂接應，只是……需要一處萬全之地暫避。”

一線生機！

婉寧可能還活著！

沈知微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驟然松開，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與狂喜。

沒有絲毫猶豫，她立刻走到書案前，裁下一小張宣紙，又從妝*底層摸出一枚小巧的雞血石私印，在紙上用力*下一個印記。

那印記并非姓名，而是一朵梅花——這是她在京郊西山的一處隱秘別院的信物，除了她和幾個死士心腹，無人知曉。

“讓北風立刻將此物送到濟仁堂。

告訴顧大夫，‘山中有辛夷，可避風雨’。”

她將麻紙遞給云鬢，語氣決絕，不容置疑。

“是，小姐！”

云鬢深知千鈞系于一發，將紙仔細納入袖中，轉身便悄無聲息地沒入深沉的夜色中。

做完這一切，沈知微才緩緩坐下，掌心沁出冷汗，心底卻有一股火焰開始灼灼燃燒，驅散了先前的無力與絕望。

陛下多疑，廠衛橫行，忠良蒙冤。

這煌煌大晟，朱門繡戶之下，竟己黑暗污濁如斯。

她想起婉寧拉著她在庭院里追逐蝴蝶時爽朗的笑聲，想起洛總兵談及北境風雪與將士不易時那憂國憂民的神情……這一切的美好，絕不能就此沉淪，絕不能任由它們被骯臟的陰謀所吞噬！

——與此同時，那條充斥著絕望與血腥氣的暗巷深處。

沐景玄半跪在地，指尖在那氣絕的侍女鼻下再次探過，確認己無一絲生息。

他眉宇間戾氣翻涌，玉佩在他掌心散發著冰冷的觸感，上面沾染的血跡黏稠而刺目。

“世子，搜遍了，這條巷子是死胡同，除了她，沒有別人。”

沐昂的聲音帶著挫敗感，他從巷尾回來，刀己出鞘，警惕地注視著西周。

難道婉寧她……沐景玄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此時，一陣極輕微的聲響，從遠處一旁堆疊的破舊竹筐傳來。

沐景玄眼神一厲，與沐昂交換了一個眼神。

沐昂會意，悄無聲息地挪到側面，手中扣緊了三枚透骨釘。

沐景玄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向那堆雜物，他伸出手，猛地將最外層的幾個竹筐掀開——竹筐后并非人影，而是一個狹窄的、被雜物刻意掩蓋的狗洞，通向隔壁那空置許久的宅院。

而就在狗洞邊緣，有一片破碎的、質地精良的蘇錦布料！

沐景玄撿起那片布料，指尖摩挲著上面精致的纏枝蓮暗紋。

這絕非普通婢女能穿用的衣料！

“人應該剛離開不久，是從這里鉆過去的。”

沐昂迅速判斷，“世子，追？”

沐景玄將布料和玉佩塞進懷中，目光投向那黑黢黢的洞口。

“追！”

他沒有絲毫猶豫，聲音冷冽如刀，“你就在此盯著霍養性，另外將這婢女換上婉寧的服飾放回去，切勿讓他察覺。”

沐景玄腳尖輕點，躍過院墻。

月光下，只見雜草倒伏，痕跡凌亂，延伸向院門。

他疾步追去，恰見不遠處巷口，一個頭戴斗笠的漢子正扶著一個纖細的身影，旁邊是一輛運送夜香的糞車。

女子肩頭微顫，動作滯澀，正是受傷的洛婉寧。

那漢子似有所覺，回頭瞥了一眼。

月光照亮他半邊臉，一道刀疤從眉骨劃至下頜，目光銳利如鷹。

沐景玄腳步一頓，認出此人正是洛家舊部，京中“濟仁堂”的坐堂大夫，顧清風。

他知其是友非敵，此刻若現身，反而擾亂了他們的計劃。

沐景玄當機立斷，身形隱入斷墻之后，只遙遙綴著那輛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糞車。

糞車吱呀前行，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行至一處街口，果然被一隊舉著火把的北鎮撫司番子攔下。

“站住！

干什么的？”

為首的檔頭捂著鼻子，甕聲甕氣地呵斥。

顧清風停下車，摘下斗笠，露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賠著笑小心道：“各位爺，小的是去城西收夜香的。”

他指了指車上的木桶，那股濃烈的氣味讓幾個番子忍不住后退半步。

檔頭皺著眉頭，用刀鞘嫌惡地捅了捅最近的一個木桶，發出沉悶的響聲。

“打開看看！”

顧清風面露難色：“大人，這……這里面腌臜得很，怕是污了您的眼……少廢話！

上頭嚴令，今夜任何車馬人員，必須排查！”

檔頭不耐地揮揮手。

就在這時，另一個木桶的蓋子似乎因顛簸微微錯開一道縫隙，更加濃烈的氣味瞬間涌出，熏得那檔頭一個趔趄。

他連連擺手，仿佛驅趕**：“滾滾滾！

真***晦氣！

快走！”

顧清風連聲道謝，重新戴好斗笠，駕起糞車，不緊不慢地消失在街道盡頭。

沐景玄隱在暗處，看著這一幕，心中稍定，繼續無聲地跟上。

——同一時刻，洛府側門外。

沐昂依計而行，借著夜色掩護，將那名己氣絕的侍女換上與洛婉寧平日所穿相似的湖藍色蘇錦衣裙，小心放置在巷口顯眼處，做出倉惶逃出卻力竭身亡的假象。

他制造出些動靜，引來了正在附近**的番子。

“大人！

這里發現一個！”

番子的驚呼引來了霍養性。

火把照亮了“洛婉寧”蒼白的臉和左胸的箭傷，那身華貴的衣裙在血腥與塵土中格外刺目。

霍養性陰沉著臉，仔細辨認。

身形確有幾分相似，面容在血污和泥土的掩蓋下，己難以辨認。

“去，把洛府的老管家提來認尸！”

霍養性下令，眼中閃爍著狐疑。

片刻，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管家被拖了過來。

他渾濁的目光落在那具女尸上，猛地一顫，隨即，那絕望的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

他認得那衣裙，卻更認得，那絕非他從小看大的小姐！

老管家匍匐在地，身體因激動和悲痛而劇烈顫抖，聲音嘶啞：“是……是郡主……老奴……認得了……”話音未落，他猛地抬頭，用盡最后力氣撞向一旁番子手中的長刀！

噗嗤一聲，利刃透胸而過。

老管家嘴角溢出血沫，望著那具假尸身，眼中最后定格的是近乎解脫的平靜。

他以自己的死，坐實了小姐的“死亡”，為真正的婉寧，爭取了最后一分生機。

霍養性眉頭緊鎖，盯著老管家的**和那具女尸，總覺得哪里不對，但人證己死，物證確鑿，眾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陰沉著臉揮揮手：“抬走，上報吧！”

——濟仁堂，后院密室。

燭光微微，映著洛婉寧毫無血色的臉。

顧清風己為她重新處理了箭傷，敷上金瘡藥。

她蜷縮在榻上，身體仍因恐懼和后怕而微微發抖。

“顧叔……”她聲音沙啞，淚水無聲滑落，“父親、母親、哥哥他們……”顧清風眼眶泛紅，握緊了拳，鐵打的漢子聲音也帶了哽咽：“小姐，活著……只要您還活著，洛家就還***！

沈小姐己安排了去處，天一亮，我就想辦法送您出城。”

然而，出城談何容易。

經此一夜，城門必定戒備森嚴，盤查只會更加嚴密。

就在這時，密室的門被輕輕叩響，三長兩短。

顧清風神色一凜，示意婉寧噤聲，手握短刃，悄聲移至門后。

“顧哨總，故人來訪，并無惡意。”

門外，傳來一個低沉的年輕男聲。

顧清風瞳孔一縮，能道出他舊日軍中身份的，絕非尋常人。

他緩緩拉開門栓。

沐景玄站在門外，一身夜行衣染著雨水與塵土，目光卻清亮銳利，他亮出那枚玉佩：“鎮國公府，沐景玄。”

顧清風戒備未消，但看到玉佩，神色稍緩，將沐景玄帶進密室。

“沐世子？

您為何在此？”

“我與洛兄乃生死之交。”

沐景玄言簡意賅，目光掃過榻上驚恐望來的洛婉寧，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隨即將如今情形告知二人。

“眼下風聲鶴唳，霍養性未必全信那李代桃僵之計，天亮了，你們如何出城？”

顧清風沉默，這正是他最大的難題。

沐景玄徑首走到桌旁，蘸著杯中冷水，在桌上畫出簡圖：“我有一個計劃，或可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