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秋,南下的古道被連日陰雨泡得泥濘不堪。
沈硯拄著一根斷木拐杖,右腿杖傷未愈,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皮肉,滲出血的布條在褲**黏得發緊。
他身上那件青布官袍早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領口磨出了毛邊,卻仍小心翼翼護著胸口——那里縫著半部《火攻挈要》,是徐光啟先生臨終前托付給他的遺物,也是他眼下唯一的希望。
風裹著雨絲打在臉上,帶著江南深秋的寒意。
道旁的荒田里,枯黃的稻穗倒在爛泥里,幾只烏鴉落在田埂上,啄食著不知是誰丟棄的半塊窩頭。
不遠處的破亭子里,擠著十幾個逃難的百姓,有老有少,個個面黃肌瘦,懷里揣著的破包袱里,只裝著幾件單薄的衣裳。
一個婦人抱著餓得哭不出聲的孩子,一遍遍地哄:“再等等,到了廣州就有吃的了,清軍還沒追來……”沈硯停下腳步,從行囊里摸出最后一塊干糧——那是南京友人塞給他的,他一首沒舍得吃。
他走到破亭前,將干糧掰成小塊,分給幾個最年幼的孩子。
孩子們狼吞虎咽,婦人連忙拉著孩子道謝,聲音里滿是惶恐:“先生是讀書人吧?
可別往廣州去了,聽說城里的守軍都在收拾東西,清軍都快到贛州了,再往南,指不定哪天就被追上了!”
“清軍真的這么快?”
沈硯心頭一沉。
他在南京時,只知清軍渡江南下,卻沒想到兵鋒己逼近嶺南。
婦人嘆了口氣,抹了把眼淚:“可不是嘛!
我們是從吉安逃來的,清軍進城那天,燒殺搶掠,我男人為了護我和孩子,被清軍的刀砍了……”亭子里的百姓也紛紛附和,有人說清軍的紅衣大炮能轟塌城墻,有人說南明的官員只顧著逃命,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沈硯聽著這些話,攥緊了拐杖,指節泛白。
他原本以為,只要能在廣州造出改良火器,就能守住嶺南,可眼下百姓的惶恐、守軍的渙散,比他想象中更嚴重。
“多謝大娘告知,”沈硯拱了拱手,“只是我有要事去廣州,不能半途而廢。
若真有清軍來犯,總要有人試著擋一擋。”
婦人愣了愣,看著沈硯單薄卻挺拔的身影,終究是沒再多勸,只塞給他一把曬干的草藥:“這是治外傷的,先生帶著吧,路上能用得上。”
沈硯接過草藥,謝過婦人,轉身繼續南下。
雨還在下,古道上的泥濘更深了,可他的腳步卻比之前更堅定。
百姓的苦難,更讓他明白,造火器抗清不是一句空話,而是能護著這些人活下去的唯一辦法。
又走了三日,沈硯終于看到了廣州城的輪廓。
城墻不算低矮,卻透著一股破敗之氣,城門口的守軍斜靠在城墻上,手里的長槍隨意地放在腳邊,見逃難的百姓過來,不是呵斥就是索要錢財,全然沒有半點守軍的樣子。
沈硯繞開城門的混亂,按照徐光啟先生舊信里的指引,往城郊的龍王廟去。
據說,徐光啟當年在廣州時,曾在這里召集工匠改良農具,如今兵荒馬亂,不少北方逃難來的工匠,都會聚集在那里。
龍王廟藏在一片松樹林后,廟宇的屋頂早己塌了一半,廟門歪斜著,上面掛著的“龍王廟”匾額只剩下半邊。
沈硯走近時,隱約聽到廟里傳來咳嗽聲,還有人低聲交談的聲音。
他推開門,廟里的景象讓他心頭一酸。
十幾名工匠圍坐在廟里的空地上,有的在修補破損的工具,有的靠在墻角閉目養神,還有兩個年老的工匠,正用石頭打磨一塊廢鐵,試圖做出一把能砍柴的刀。
地上鋪著破舊的草席,角落里堆著一些發霉的干糧,空氣中彌漫著潮濕和鐵銹的味道。
聽到開門聲,工匠們都抬起頭,眼神里滿是警惕。
一個身材高大、滿臉絡腮胡的工匠站起身,握著手里的鐵錘,沉聲道:“你是誰?
來這里做什么?”
“諸位師傅好,”沈硯拱了拱手,從懷里掏出徐光啟的舊信,遞了過去,“我叫沈硯,曾隨徐光啟先生研習西學,如今是南明欽天監貶官。
此次來廣州,是想請諸位師傅幫忙,一起改良紅衣大炮,抵御清軍。”
絡腮胡工匠接過信,仔細看了看,又遞給身邊一個背微駝、滿手老繭的老人——正是徐光啟當年的舊部趙伯。
趙伯戴上老花鏡,逐字逐句地讀著信,手指輕輕摩挲著信上熟悉的字跡,眼眶微微發紅。
可等他讀完信,臉色卻沉了下來,將信還給沈硯:“沈先生,不是我們不愿幫你,只是這亂世,能活下去就不錯了,造大炮談何容易?”
“是啊!”
旁邊一個年輕工匠接話道,“我們逃到這里,就是為了避開戰亂,造大炮要鐵料、要**,還要跟清軍對著干,這不是把我們往死路上推嗎?”
“再說了,**都不管我們的死活,沈先生你一個貶官,又能做什么?”
另一個工匠嘆了口氣,“之前也有官員說要招我們造兵器,結果不僅不給糧,還克扣工錢,最后兵器造好了,轉頭就把我們趕走了。”
工匠們你一言我一語,語氣里滿是失望和抵觸。
沈硯沒有反駁,他知道,這些工匠都是吃過戰亂和**虧的人,想要讓他們相信自己,不是靠一封信就能做到的。
他走到廟里的供桌前,將縫在胸口的《火攻挈要》手稿取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攤開。
手稿上畫著詳細的大**紙,還有密密麻麻的注解,都是徐光啟先生生前的心血。
“諸位師傅,我知道你們擔心什么,”沈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堅定,“**腐朽,我管不了,但清軍南下,所到之處生靈涂炭,我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過去。
這手稿里,是徐先生畢生研究的火器之法,只要我們能造出改良后的紅衣大炮,就能守住廣州,守住我們的家。”
他指著圖紙上的炮身結構,繼續說道:“這改良后的大炮,比清軍的紅衣大炮射程更遠、威力更大,只要我們能造出十門,就能在城頭擋住清軍的進攻。
至于鐵料和糧草,我會想辦法解決,絕不會讓諸位師傅白出力,更不會讓大家陷入險境。”
工匠們都圍了過來,盯著手稿上的圖紙,眼神里漸漸有了一絲動搖。
他們大多是世代打鐵、鑄器的匠人,對這些精巧的器物有著天生的敏感,圖紙上的改良設計,讓他們眼前一亮。
趙伯蹲下身,仔細看著圖紙上的注解,又抬頭看了看沈硯,問道:“沈先生,你真能弄到鐵料和糧草?
這可不是小數目,就算你是貶官,也未必能湊齊。”
“我在廣州有祖宅和良田,”沈硯毫不猶豫地說道,“明日我就去把祖產變賣了,換鐵料、買糧草,只要諸位師傅愿意幫我,我沈硯就算傾家蕩產,也絕不會食言。”
這話一出,廟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工匠們看著沈硯,這個面白微須、腿上帶傷的讀書人,眼里沒有絲毫猶豫,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趙伯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對著沈硯拱了拱手:“沈先生有如此大義,我趙伯佩服。
我跟你干,當年徐先生待我不薄,如今能完成他的遺志,就算死了也值了!”
有了趙伯帶頭,其他工匠也紛紛響應。
“趙伯都答應了,我也干!”
“反正都是躲,不如跟清軍拼一把,說不定還能有條活路!”
“沈先生,我們信你,只要有鐵料,我們一定能造出最好的大炮!”
沈硯看著眼前的工匠們,眼眶微微發熱。
他知道,自己終于找到了同袍,造火器抗清的第一步,終于邁了出去。
雨漸漸停了,夕陽透過破損的屋頂,灑在廟里的手稿上,也灑在工匠們的臉上。
趙伯拿起鐵錘,敲了敲身邊的廢鐵,發出清脆的聲響:“明日我們就搭熔爐,先把工具修一修,等沈先生把鐵料運回來,我們就開工!”
工匠們紛紛應和,廟里的氣氛漸漸熱鬧起來,之前的惶恐和失望,被一股新的希望取代。
沈硯站在人群中,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造出大炮,守住廣州,不辜負這些工匠的信任,也不辜負徐光啟先生的遺志。
只是他沒注意到,廟門外的松樹后,一個穿著兵服的人正悄悄離開,眼神里滿是算計——那人是廣州守將**派來**城郊的兵卒,剛才廟里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而此時的沈硯,還沉浸在“尋得同袍”的喜悅中,尚未察覺,一場新的危機,己在暗中悄然醞釀。
小說簡介
小說《鐵券碎:南明最后一搏》,大神“小諪好困”將沈硯徐光啟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崇禎十七年的南京,早己沒了江南三月該有的清潤。秦淮河畔的畫舫歌聲順著風飄進皇城,連文華殿內都裹著一層醉人的脂粉氣,弘光帝朱由崧斜倚在龍椅上,指尖捏著玉杯,目光黏在殿中舞姬的水袖上,嘴角掛著揮之不去的笑意。“陛下,這新選的舞姬,可是奴才從蘇州尋來的,舞技堪比當年的陳圓圓。”司禮監太監王承恩湊上前,聲音軟得像浸了蜜,眼神卻掃過殿下文武百官,帶著幾分示威的意味。弘光帝仰頭飲盡杯中酒,暢快地拍了拍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