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撞擊的余韻,似乎還黏在潮濕的空氣里,嗡嗡作響。
陳跡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這鬼地方果然不止他一個。
是敵是友?
還是……******?
規則里提到的“回響”?
他腦子里瞬間閃過七八種犯罪現場常見的可能性,但沒有一種能完美套用在當前這超自然的處境上。
時間不等人。
“聲音”只給了十分鐘。
他幾乎是瞬間做出了決定。
資源盒子不會跑,但那個弄出動靜的東西——或者人——可能會。
信息,在未知環境里,信息比眼前看得見的物資可能更重要。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令人作嘔的甜膩氣味和翻騰的胃液一起壓下去,身體先于思考,己經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掠向了那條短廊。
走廊很短,盡頭就是他之前檢查過的那間空臥室。
門虛掩著,留著一道黑漆漆的縫。
剛才他離開時,分明記得門是關著的。
他停在門邊,背貼著冰冷潮濕的墻壁,屏住呼吸聽了聽。
里面沒有任何聲音。
死寂。
比客廳還要徹底的死寂。
他輕輕伸出手,抵在門板上。
木質粗糙的觸感傳來。
用力,緩緩推開。
“吱呀——”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門后的黑暗像是濃稠的墨汁,緩慢地流淌出來。
借著從客廳方向滲透過來的微弱光線,他勉強能看到房間的輪廓。
還是那張光禿禿的木板床,還是那個抽屜散落的衣柜。
和他之前看到的,似乎……沒有區別?
不。
等等。
他的目光凝固在房間最里面的角落,那個被床和墻壁夾角形成的陰影里。
那里,蜷縮著一團東西。
一個人影。
抱著膝蓋,頭深深埋在臂彎里,整個人縮成最小的一團,一動不動。
看身形,像個女人,或者少年。
穿著深色的衣服,幾乎和陰影融為一體。
陳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有些發白。
空手,沒有武器,這是他最大的劣勢。
“誰?”
他壓低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警惕,“出來。”
那團人影猛地顫動了一下,像是受驚的小動物。
然后,一個腦袋極其緩慢地、帶著某種僵硬的恐懼,從臂彎里抬了起來。
一張臉。
很年輕,甚至可以說稚嫩,屬于一個女孩。
臉色蒼白得嚇人,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干裂。
但最讓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大,瞳孔卻渙散著,里面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驚恐和混亂,仿佛剛剛目睹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景象。
淚水和無意識的生理鹽水弄花了她臉頰上的灰塵,留下幾道狼狽的痕跡。
她和陳跡對視了一秒鐘,或許更短。
然后,像是被他的目光燙到一樣,她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住脖子似的抽氣,猛地低下頭,把臉再次埋起來,身體篩糠般抖得更厲害了。
不是威脅。
至少看起來不是。
陳跡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半分,但警惕并未放下。
受害者?
和他一樣的被困者?
為什么剛才他檢查的時候沒發現她?
她躲起來了?
還是……和他一樣,是“后來”才出現的?
“你是怎么到這里的?”
他試著讓自己的語氣緩和一些,但長期的職業習慣還是讓這話聽起來像審問。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埋得更深,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聽著,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們可能遇到了同樣的麻煩。”
陳跡向前挪了半步,保持在一個他認為安全的距離,“我們需要談談。
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第七天’是什么意思?
那些規則……別過來!”
女孩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充滿了崩潰的邊緣感。
她胡亂地揮舞著手臂,像是在驅趕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走開!
都是假的!
都會消失!
第七天……第七天一切都會……”她的話語顛三倒西,邏輯混亂,被哽咽和恐懼切割得支離破碎。
陳跡皺緊了眉。
精神刺激過大,導致暫時性的認知障礙和言語失調。
他見過類似的案例,但通常是在經歷了極端創傷事件之后。
她在這里經歷了什么?
他注意到,在她胡亂揮舞手臂的時候,她右手的手腕上,似乎纏繞著什么東西。
不是手鐲,更像是一圈粗糙的、用某種暗色線繩編織起來的飾物,上面好像還串著……小塊的骨頭?
看不太清。
就在這時——剩余時間:三分鐘。
冰冷的“聲音”再次首接在他腦海響起,如同催命符。
陳跡臉色一變。
資源!
他光顧著探查這里,差點忘了那個盒子只有十分鐘的獲取時間!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依舊沉浸在自身恐懼中的女孩。
把她單獨留在這里?
還是帶上她?
“喂!”
他提高了音量,試圖穿透她的恐懼屏障,“想活命就跟我來!
現在!”
說完,他不再猶豫,轉身就朝客廳沖去。
時間不多了,他必須確保拿到那個“生存資源”。
至于這個女孩,如果她能跟上,或許能多一個信息來源;如果跟不上……在這種地方,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腳步聲在身后響起,有些踉蹌,但確實跟了上來。
她到底還是恐懼獨自一人。
陳跡沖回客廳,那個牛皮紙盒子依舊靜靜地放在地毯中央。
他一把抓了起來,比預想的要輕。
觸手的感覺很怪,里面的東西似乎是軟塌塌的,沒有固定形狀。
他沒有時間細究,抱著盒子,目光快速掃視,最終落在了那個巨大的空書架上。
那里或許能提供一點遮蔽。
“這邊!”
他回頭對跟上來的女孩低喝一聲,率先躲到了書架后方形成的狹窄空間里。
女孩也跌跌撞撞地跟了進來,緊緊貼著另一面的書架,抱著雙臂,驚魂未定地看著他,以及他手里的盒子。
空間狹小,兩人幾乎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陳跡能聞到她身上傳來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灰塵的味道。
時間到。
“聲音”落下。
幾乎在同時,客廳里的光線,肉眼可見地暗了下去。
不是逐漸變暗,更像是有人拿著調光器,猛地向下擰了一大格。
昏暗變成了近乎徹底的黑暗,只有極其微弱的、不知來源的光,讓他們勉強能看清彼此的輪廓和近處的東西。
溫度好像也降低了幾度,那股一首存在的潮濕感變得更加刺骨。
然后,“它”來了。
不是聲音,不是圖像。
是一種……感覺。
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
像是無數細碎的、充滿惡意的低語首接鉆進腦髓,又像是冰冷的觸手拂過皮膚,激起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
空氣變得粘稠,呼吸都有些困難。
一種莫名的、深沉的悲傷和絕望感,毫無緣由地從心底滋生出來,迅速蔓延,想要吞噬掉所有的理智和希望。
規則三:在“回響”到來時,保持清醒。
記住,保持清醒!
陳跡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烈的疼痛和腥甜的味道讓他混亂的思緒為之一清。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摳進掌心,用盡全部意志力對抗著那股無形的精神侵蝕。
他看向對面的女孩。
她的情況更糟。
她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身體蜷縮著,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可聞,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
她在崩潰的邊緣掙扎。
這,就是“回響”?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可能只有幾十秒,也可能有一個世紀那么長。
那無所不在的壓迫感和精神侵蝕,如同潮水般,來得快,去得也快。
光線恢復了之前的昏暗,溫度似乎也回升了一點。
腦中的低語和心底的絕望感如同幻覺般消失了,只留下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陳跡靠著書架,大口喘著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浸濕。
他看了一眼女孩,她緩緩松開捂著耳朵的手,臉上毫無人色,眼神依舊空洞,但那種歇斯底里的恐懼似乎暫時被極度的疲憊取代了。
安靜了。
死一樣的安靜再次籠罩下來。
陳跡的注意力回到了懷里的盒子上。
生存資源。
這里面,會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氣,撕開了那粗糙的牛皮紙。
沒有想象中的食物或飲用水。
盒子里,只有一樣東西。
一條手臂。
一條人類的小臂,齊肘而斷。
皮膚是那種失去生命力的灰白色,毫無彈性,甚至己經出現了些許尸斑。
斷口處處理得異常……“平整”,沒有鮮血淋漓,像是被某種極其鋒利的東西瞬間切斷,然后經過了某種防腐處理,散發出那股一首縈繞不散的、甜膩中帶著**的氣味。
在**的手腕上,套著一個和陳跡身邊那個女孩手腕上一模一樣的、用暗色線繩和細小骨頭編織成的飾物。
而在那條冰冷、僵硬的手臂手心里,緊緊攥著一張折疊起來的、略顯干凈的紙條。
陳跡感到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忍著才沒有吐出來。
他身邊那個女孩在看到手臂和那個飾物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被強行壓抑回去的驚呼,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更深的恐懼。
陳跡沒有理會她,他用微微顫抖的手(他告訴自己這是因為剛才對抗“回響”的消耗),掰開那只死人冰冷僵硬的手指,取出了那張紙條。
展開。
上面是用打印體冷冰冰地寫著一行字,和他腦海中“聲音”的風格如出一轍:資源:單人,三日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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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的右下角,還有一行更小的、手寫的、娟秀卻帶著顫抖的字跡,墨跡很新,似乎是不久前才寫上去的:“不要相信……‘它’在看著我們……”陳跡猛地抬頭,看向身邊那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女孩。
她是誰?
這手臂是誰的?
她手腕上那個一模一樣的飾物,又代表著什么?
“它”……是誰?
黑暗里,仿佛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書架后方,這兩個渺小、脆弱而又充滿了疑問的生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