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奇異的生物鐘將沈聽檀從沉睡中喚醒。
沒有刺耳的手機鬧鈴,沒有窗外車水馬龍過早喧囂的侵擾,她是被一種柔和而又不可抗拒的光線,以及窗外清脆婉轉的鳥鳴,輕輕“吻”醒的。
睜開眼睛的瞬間,有片刻的恍惚。
陌生的天花板,熟悉的木質紋理,空氣中漂浮著的、與昨夜無異的陳舊木料與陽光的味道。
幾秒鐘后,意識才緩慢歸位——她回到了槐蔭巷,躺在奶奶家的老屋里。
這一覺,沉得像昏死過去,沒有夢魘糾纏,沒有中途驚醒。
數月來積累的、幾乎嵌入骨髓的疲憊,仿佛被這一夜深沉的黑甜鄉洗滌去了大半。
雖然心底那巨大的空洞和挫敗感依舊存在,但至少,身體不再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起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清晨**清冽的空氣涌了進來,帶著被雨水洗刷過后格外鮮亮的草木氣息。
巷子里己經有早起的老人提著鳥籠慢悠悠走過的身影,隔壁傳來隱約的鍋鏟碰撞聲。
一種緩慢而堅實的生命力,在這條古老的巷子里無聲流淌。
下樓時,奶奶溫故正坐在堂屋的小方桌邊,就著一碟醬菜,安靜地喝著一碗小米粥。
晨光透過格扇窗,在她銀白的發絲上跳躍。
“奶奶早。”
沈聽檀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溫故奶奶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確認她的狀態,然后微微頷首:“鍋里有粥,饅頭在筐里,咸鴨蛋自己撈。”
平淡無奇的吩咐,卻讓沈聽檀心里微微一暖。
沒有過度關切的眼神,沒有小心翼翼的探問,這種被當做尋常家人對待的自然,恰恰是她此刻最需要的。
吃過簡單的早飯,奶奶便起身,拿著一塊柔軟的麂皮絨布,走向了連通著堂屋的那間屋子——“時光縫隙”照相館的內間。
那是她的領地,幾十年如一日的儀式。
沈聽檀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跟進去。
她站在堂屋與照相館相連的門檻邊,第一次,真正靜下心來,認真地、仔細地打量起這間承載了她部分童年記憶,卻又在成長過程中被逐漸淡忘的所在。
時間,在這里仿佛是滯澀的,流淌得極為緩慢。
朝陽正從東面的窗戶斜**來,在室內切割出幾道明亮而堅實的光柱。
無數微小的塵埃在這光柱中翩躚起舞,像一群忙碌而沉默的精靈,它們的存在,讓光線擁有了形狀和重量,也讓時間變得肉眼可見。
照相館并不大,格局方正。
靠墻立著幾個深色的木質玻璃柜臺,里面空空蕩蕩,只有角落零星擺放著幾盒未拆封的膠卷和幾本過時的相冊樣本。
柜臺的漆面早己斑駁,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像老人手背上淡化的老年斑。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面墻壁。
那里,幾乎沒有一寸空白。
大大小小、材質各異、顏色褪淡的相框,幾乎覆蓋了全部墻面。
黑白照,彩色照,單人照,合影……它們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構成了一幅龐大而沉默的視覺史詩。
沈聽檀不由自主地邁步走了進去,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滿墻的時光。
她的目光從一張張面孔上掠過。
有穿著臃腫棉襖、戴著雷鋒帽、在雪地里咧嘴傻笑的年輕人;有穿著碎花連衣裙、倚在二八大杠自行車旁、笑容羞澀的姑娘;有規規矩矩排成三排、**是“工農兵”宣傳畫的全家福;也有近些年拍的,穿著西裝婚紗,笑容標準卻略顯僵硬的結婚照。
每一張照片,都是一個被定格的瞬間,一個凝固的時代。
照片里的人們,眼神或憧憬,或滿足,或茫然,或堅定。
他們穿著屬于各自年代的服飾,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表情和姿態,透過薄薄的相紙和玻璃,靜靜地與她對望。
她仿佛能聽到黑白照里那聲“同志,你好!”
的昂揚,能聞到彩色照初興時那過于鮮艷的色彩背后的喜悅,也能感受到近些年照片里,那份被精心修飾過卻難掩生活疲憊的復雜情緒。
這里,是槐蔭巷,乃至整個小鎮的編年史,用影像寫就的。
奶奶溫故正站在一個柜臺前,背對著她,微微佝僂著腰,用那塊麂皮絨布,極其專注地、一下一下地擦拭著一臺老舊的座機。
那相機造型古樸,金屬部件在絨布的擦拭下,泛出溫潤沉靜的光澤。
她的動作緩慢而富有韻律,不像是在勞作,更像是一種修行,一種與老伙伴的無聲交流。
沈聽檀沒有打擾她,她的目光被墻角一個矮矮的、敞開的榆木書架吸引。
書架上沒有書,整齊碼放著一摞摞用牛皮紙包裹的相片袋,上面用毛筆小楷標注著年份和姓名。
而在書架最底層,一個厚重的、深藍色布面硬殼相冊,突兀地斜插在那里,一角微微翹起,仿佛在發出無聲的邀請。
她走過去,蹲下身,手指觸碰到那粗糙的布面封面,上面沒有任何字樣,只有歲月摩挲留下的痕跡。
她小心翼翼地將它抽了出來。
相冊很沉,捧在手里有種實實在在的分量感。
她就近在一張放著舊沙發、應該是顧客等候區的椅子上坐下,將相冊平放在膝頭,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開啟一個神秘的寶盒,然后,輕輕掀開了封面。
扉頁,不是預想的空白,也沒有照片。
一行娟秀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年輕女子的灑脫與鋒銳的字跡,用藍黑色的墨水寫就,靜靜地躺在那里:“時光會走遠,影像能長存。”
——溫故, 一九六二年秋沈聽檀的心,像是被這行字輕輕撞了一下。
一九六二年。
那是一個她只能在歷史書上想象的、遙遠而模糊的年代。
那時的奶奶,應該還是個非常年輕的姑娘吧?
或許,比現在的自己還要年輕。
在那個物質匱乏、相機絕對是奢侈品的年代,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這句話的?
“影像能長存……”她無聲地默念著。
對抗時間的流逝,留存那些注定要消散的容顏、表情與瞬間,這難道就是奶奶堅守這間小小照相館半個多世紀的初衷嗎?
一種難以言喻的敬意,混著強烈的好奇,在她心底滋生。
她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心情,翻開了第一頁。
沒有花里胡哨的裝飾,只有一張張首接貼在厚重卡紙上的黑白照片。
第一張,就是一個年輕的女孩,站在一片空曠的、望不到邊際的草原上。
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和衣袂肆意飛揚,她對著鏡頭笑著,笑容燦爛、毫無保留,眼神明亮得像草原上的星辰,里面盛著一種沈聽檀從未在奶奶眼中見過的、野性而自由的光芒。
照片下面,有一行細小的鋼筆字注釋:“于呼倫貝爾,我的鏡頭要裝下整個自由的世界。”
沈聽檀的手指顫抖了一下,幾乎不敢相信照片上這個神采飛揚、如同翱翔的鷹隼般的女孩,就是外面那個動作緩慢、神情平靜的奶奶。
她迫不及待地往后翻。
有篝火旁與穿著民族服飾的牧民們的合影;有在簡陋帳篷前擦拭相機的專注側影;有奔騰的馬群揚起漫天塵土的黑白定格;還有一張,是一個穿著舊軍裝、身形挺拔的年輕男子,他正低頭調試著手中的相機,側臉輪廓分明,眼神專注。
照片沒有注釋,但他的存在感,卻強烈地穿透了時光。
這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家庭相冊。
這是一個年輕女性用腳步和鏡頭丈量世界的視覺日記,是一個靈魂在廣闊天地間追尋自由與熱愛的鐵證。
越往后翻,照片的視角漸漸收攏。
從蒼茫的草原,回到了熟悉的北方小鎮,**變成了槐蔭巷,變成了這間照相館。
照片里的人,也從那個恣意的少女,逐漸沉淀,眼神里的野性光芒被一種更為復雜、更為堅韌的溫柔所取代。
她身邊開始出現不同的人,顧客,鄰居,朋友……最后,出現了沈聽檀自己——襁褓中的,蹣跚學步的,扎著羊角辮背著小書包的……影像的記錄,在這里與她的個人記憶接上了軌。
她看到自己七八歲時,皺著眉頭坐在照相館那把專門給小孩拍照的高腳椅上,奶奶正蹲在地上,耐心地引導她笑;看到自己初中畢業時,穿著別扭的裙子,在這里拍下一張故作成熟的照片;看到自己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興奮地拉著奶奶在門口合影,奶奶臉上是欣慰的、卻似乎又帶著一絲隱憂的笑容……最后一張屬于她的照片,停留在大二的暑假。
之后,便是漫長的空白。
仿佛她的人生影像,在離開槐蔭巷,奔赴那個光芒萬丈的大都市后,就在這里,戛然而止。
合上沉重的相冊,沈聽檀久久無法回神。
膝上的重量,不僅是相冊本身的物理重量,更是那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一個女性生命的重量。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奶奶溫故,并非生來就是奶奶。
她也曾年輕過,曾熱烈過,曾擁有過波瀾壯闊的夢想和足以燃燒整個青春的**。
那個寫下“我的鏡頭要裝下整個自由的世界”的姑娘,是如何一步步,回歸到這方寸之間的照相館,用她那雙曾捕捉過萬馬奔騰和草原落日的眼睛,日復一日地,為鄰里鄉親記錄下那些平凡瑣碎卻又真實無比的人生瞬間?
這其間的巨大落差,這沉默的轉變背后,藏著怎樣的故事?
她抬起頭,再次望向滿墻的照片。
此刻,這些凝固的影像在她眼中,不再僅僅是陌生的面孔和年代符號。
它們變成了奶奶用一生踐行那句“影像能長存”的注腳,是她選擇與時光對抗的方式,是她安放自己那顆曾經向往廣闊天地之心的另一種形式的“草原”。
奶奶依舊在擦拭著那臺座機,動作依舊緩慢而專注。
晨光勾勒著她銀發的輪廓,沉靜得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沈聽檀忽然覺得,自己那些所謂的都市挫折、職場傾軋、情感背叛,在這個安靜地承載了無數人一生縮影的空間里,在這個經歷了巨大生命轉折卻依舊平和從容的老人面前,顯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她將相冊輕輕放回原處,站起身,走到奶奶身邊。
“奶奶,”她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探索的小心,“這本相冊里的草原……真美。”
溫故奶奶擦拭相機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那么一瞬。
她沒有回頭,只是極輕地、仿佛嘆息般地“嗯”了一聲。
然后,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只有塵埃,依舊在光柱中,不知疲倦地、安靜地飛舞。
時光,在這“縫隙”里,仿佛真的被拉長了,凝固了,等待著某個契機,被再次喚醒。
小說簡介
沈聽檀沈聽檀是《槐安故影》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茜倩”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六月的雨,不似春雨般纏綿,也不像秋雨那般蕭索。它帶著一股北方特有的、豁達的清涼,嘩啦啦地潑灑下來,洗刷著青灰色的屋瓦,在巷子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積起一個個明亮的小水洼。沈聽檀拖著那個幾乎承載了她全部都市生活的巨大行李箱,輪子在濕滑的石板路上磕磕絆絆,發出沉悶而疲憊的“咕嚕”聲,像她此刻的心跳。她站在槐蔭巷的巷口,一時間竟有些恍惚。雨絲斜織,將眼前熟悉的景象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紗。巷子兩旁,老槐樹正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