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轱轆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吱呀”的輕響,沈硯坐在車里,指尖摩挲著那份剛整理好的糧庫盤查文書,紙上“虧空五千八百石”的字跡格外扎眼。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可他的思緒卻停留在糧庫那兩座空蕩蕩的糧倉里——徐福雖己被押入大牢,但這事絕不算完,徐顯那邊,必定會有動作。
果不其然,馬車剛到戶部衙門口,就見一個身著青色吏服的小吏快步迎上來,神色慌張地對沈硯道:“沈主事!
您可算回來了!
徐侍郎在大堂等著您呢,臉色難看的很,像是要吃人!”
沈硯心里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圓領(lǐng)袍,將盤查文書妥帖地揣進懷里,邁著沉穩(wěn)的步子走進戶部大堂。
大堂內(nèi),戶部左侍郎徐顯正背著手站在案前,一身緋色官服襯得他面色愈發(fā)陰沉。
見沈硯進來,他猛地轉(zhuǎn)過身,目光如刀般掃過來,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沈主事,你好大的膽子!
未經(jīng)本官同意,就擅自查辦糧庫的徐大使,你眼里還有沒有**規(guī)矩,有沒有我這個侍郎?”
沈硯微微躬身,語氣平靜卻不失底氣:“徐侍郎息怒。
下官查辦徐福,并非擅自做主,而是按戶部章程行事。
應(yīng)天府糧庫賬冊混亂,虧空達五千八百石,徐福貪贓枉法證據(jù)確鑿,下官若不及時查辦,任由虧空擴大,才是真的壞了**規(guī)矩,辜負了陛下和大人的信任。”
“證據(jù)確鑿?”
徐顯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揪住沈硯的衣領(lǐng),眼神兇狠,“你說他貪贓枉法,證據(jù)呢?
不過是幾本糊涂賬,幾句倉夫的證詞,你就敢定他的罪?
我看你是故意找茬,想借著查賬的由頭,打壓我的人!”
沈硯用力撥開徐顯的手,理了理被揪皺的衣領(lǐng),從懷里掏出盤查文書和那幾張印著蘇州府糧商印記的空糧袋圖樣,遞到徐顯面前:“徐侍郎,這是南、北倉的盤查記錄,每一筆虧空都有糧囤抽樣數(shù)據(jù)為證;這是空糧袋的圖樣,上面的糧商印記清晰可辨,徐福己親口承認將官糧賣給蘇州糧商,這些難道不是證據(jù)?”
徐顯一把抓過文書,匆匆翻了幾頁,臉色愈發(fā)難看。
他原本以為徐福只是小打小鬧,虛報些損耗,沒想到竟虧空了近六千石糧食,還留下了這么大的把柄。
可他畢竟是朝堂老臣,很快就穩(wěn)住心神,將文書扔回給沈硯,冷聲道:“就算徐福真有問題,也該交由刑部審理,輪不到你一個戶部主事越權(quán)行事!
你現(xiàn)在就去大牢,把徐福放了,否則,休怪本官參你一本!”
“徐侍郎這是要徇私枉法?”
沈硯首視著徐顯的眼睛,毫不退讓,“徐福是戶部下轄糧庫的官員,下官作為戶部主事,有權(quán)先將其羈押**,再移交刑部。
若徐侍郎非要強行放人,下官只能將此事上報給戶部尚書大人,甚至奏請陛下裁決,看看究竟是誰壞了**律法!”
這話戳中了徐顯的軟肋。
他雖位高權(quán)重,但也不敢公然對抗律法,尤其是在隆慶帝身體日漸衰弱、張居正虎視眈眈的關(guān)頭,要是被人抓住“徇私包庇”的把柄,別說保住徐福,恐怕連他自己都要引火燒身。
徐顯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卻終究沒敢再提放人的事。
他恨恨地瞪了沈硯一眼,甩袖道:“好!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沈主事!
你等著,這事咱們沒完!”
說完,便怒氣沖沖地轉(zhuǎn)身離開了大堂。
看著徐顯的背影,沈硯輕輕松了口氣。
這第一回合,他算是贏了,但他知道,徐顯絕不會就此罷休,接下來的日子,怕是不會太平。
果然,沒過兩天,戶科給事中**就遞上了一份**奏折,說沈硯“查辦糧庫時****,苛待下屬,導(dǎo)致糧庫人心惶惶,影響秋糧入庫進度”,請求**對沈硯進行**。
奏折很快就送到了隆慶帝面前。
此時隆慶帝正臥病在床,精力不濟,便將奏折交給了內(nèi)閣首輔高拱和次輔張居正共同處理。
高拱拿著奏折,眉頭微皺,對坐在對面的張居正道:“太岳,你看這事該如何處置?
沈硯這小子,剛**就鬧出這么大動靜,查辦了徐顯的人,現(xiàn)在又被****,要是處理不好,怕是會引起戶部內(nèi)部的動蕩。”
張居正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平靜卻帶著深意:“肅卿兄,依我看,**的**怕是沒那么簡單。
沈硯查辦糧庫虧空,本是有功之舉,**卻避重就輕,只字不提虧空之事,反而**他****,這背后,恐怕有徐顯的影子。”
“哦?”
高拱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徐顯在背后搞鬼?”
“十有八九。”
張居正放下茶杯,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正是沈硯上報的糧庫盤查結(jié)果,“你看這份盤查記錄,沈硯不僅查出了五千八百石的虧空,還附上了詳細的抽樣數(shù)據(jù)和糧商印記,條理清晰,證據(jù)確鑿。
這樣的人才,不僅不該**,反而該重用才是。”
高拱接過文書,仔細看了起來。
越看,他的眼神越亮——明朝財政混亂多年,地方和中央的賬冊大多是一筆糊涂賬,像沈硯這樣能用精準數(shù)據(jù)說話的官員,實屬罕見。
“這么說來,沈硯倒是個難得的干才。”
高拱放下文書,點了點頭,“只是徐顯那邊,該如何安撫?
他畢竟是戶部左侍郎,要是逼得太緊,怕是會影響戶部的正常運作。”
“安撫?”
張居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肅卿兄,眼下**財政空虛,邊鎮(zhèn)軍費告急,正是需要整頓財政的時候。
徐顯身為戶部侍郎,不思如何為**開源節(jié)流,反而包庇**官員,這樣的人,不僅不能安撫,還要趁機敲打一番,讓他知道,**律法不是擺設(shè)!”
高拱沉吟片刻,覺得張居正說得有理。
他抬頭看向張居正:“那你的意思是,駁回**的**,還要表彰沈硯?”
“不僅要表彰,還要讓沈硯繼續(xù)查下去。”
張居正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應(yīng)天府糧庫只是個開始,全國各地的糧庫、稅局,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樣的糊涂賬。
讓沈硯牽頭,組建一個專門的查賬小組,清查全國的財政漏洞,為日后的**鋪路。”
高拱眼前一亮,當(dāng)即拍板:“好!
就按你說的辦!
明天上朝,我就奏請陛下,駁回**的**,任命沈硯為戶部清賬主事,負責(zé)統(tǒng)籌全國財政清查工作!”
消息傳到戶部,沈硯又驚又喜。
他沒想到,張居正竟然會如此支持他,不僅幫他化解了**危機,還給他委以重任。
這既是機遇,也是挑戰(zhàn)——組建查賬小組,清查全國財政,必然會觸動更多人的利益,徐顯等人,也一定會想方設(shè)法阻撓。
果不其然,當(dāng)天下午,徐顯就帶著幾個戶部的郎中來到沈硯的辦公房,美其名曰“商議查賬小組的組建事宜”,實則是想安插自己的人手,掣肘沈硯的工作。
“沈主事,恭喜你升任清賬主事啊。”
徐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組建查賬小組是件大事,需要經(jīng)驗豐富的人來協(xié)助。
我看戶部清吏司的李郎中、度支司的王郎中都很不錯,不如就讓他們加入查賬小組,幫你分擔(dān)些壓力?”
沈硯心里清楚,李郎中和王郎中都是徐顯的親信,要是讓他們加入查賬小組,別說查賬了,恐怕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徐顯知曉。
他微微一笑,說道:“多謝徐侍郎關(guān)心。
查賬小組需要的是精通賬冊、心思縝密的人,李郎中和王郎中平日里負責(zé)的是賦稅征管和軍費調(diào)配,事務(wù)繁忙,怕是沒時間參與查賬工作。
下官己經(jīng)選好了人選,都是之前協(xié)助我查辦糧庫虧空的書吏,他們經(jīng)驗豐富,又熟悉查賬流程,用起來更順手。”
徐顯沒想到沈硯會如此不給面子,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沈主事,查賬小組事關(guān)重大,只用幾個小小的書吏,怕是難以勝任吧?
你這是在拿**的事當(dāng)兒戲!”
“徐侍郎多慮了。”
沈硯拿出一份名單,遞給徐顯,“這些書吏雖然職位不高,但都精通算盤和賬冊,之前查辦糧庫虧空時,他們立下了不少功勞。
而且,下官會親自帶隊,全程**查賬過程,確保不會出任何差錯。
要是徐侍郎實在不放心,也可以派兩個人來旁聽,但前提是,不能干預(yù)查賬工作。”
話說到這份上,徐顯也不好再強行安插人手,只能接過名單,草草看了幾眼,冷哼一聲:“好!
既然沈主事這么有信心,那本官就拭目以待!
希望你別讓**失望!”
說完,便帶著李郎中和王郎中,怒氣沖沖地離開了。
看著徐顯的背影,沈硯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只是查賬工作的第一道坎,接下來,還有更多的困難在等著他。
但他沒有退縮——有張居正的支持,有“動態(tài)財務(wù)腦”這個利器,還有一群忠心耿耿的書吏,他有信心,能把全國的財政漏洞一一查清,為大明的財政**,打下堅實的基礎(chǔ)。
當(dāng)天晚上,沈硯在辦公房里熬夜制定查賬計劃。
他將全國分為南北兩部分,北方以邊鎮(zhèn)糧庫和賦稅為重點,南方以江南鹽稅和漕運為重點,每個地區(qū)都安排了專門的查賬小組,明確了查賬的時間和流程。
就在他專注地寫著計劃時,腦海里的“動態(tài)財務(wù)腦”突然彈出一條預(yù)警:“戶部度支司上個月的軍費支出比往期增加了三成,其中‘北方邊鎮(zhèn)防寒物資采購’一項,支出金額異常,疑似存在虛報。”
沈硯心里一凜。
軍費支出向來是財政漏洞的重災(zāi)區(qū),徐顯負責(zé)的正是度支司的工作,這異常的支出,會不會和徐顯有關(guān)?
他立刻拿出度支司的軍費賬冊,仔細核對起來。
果然,賬冊上“北方邊鎮(zhèn)防寒物資采購”一項,寫著“采購棉衣五千件,白銀兩千兩”,可按當(dāng)時的物價,一件棉衣最多值三錢銀子,五千件棉衣最多也就一千五百兩白銀,這多出來的五百兩白銀,明顯是虛報。
“好一個徐顯!”
沈硯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怒火。
徐顯不僅包庇徐福,還在軍費支出上動手腳,看來,他接下來的查賬工作,必須先從度支司的軍費賬冊入手,揪出徐顯的把柄,才能徹底穩(wěn)住自己的位置。
他在查賬計劃上添了一筆:“優(yōu)先清查戶部度支司近一年的軍費支出賬冊,重點核查物資采購項目。”
寫完后,他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前路雖難,但他己無所畏懼。
他要做的,就是用手中的筆和腦中的數(shù)據(jù),一點點撕開明朝財政的虛假面紗,為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王朝,算清每一筆明白賬。
小說簡介
《明賬》男女主角沈硯徐福,是小說寫手小谷粒lili所寫。精彩內(nèi)容:“沈主事!沈主事!這應(yīng)天府糧庫的秋糧盤查冊子,您到底還審不審了?”粗嘎的喊聲像塊糙石頭,砸在沈硯后腦勺上,驚得他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糊著泛黃窗紙的木格窗,陽光透過窗縫斜切進來,在身前堆積如山的麻紙賬冊上投下亮斑,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墨汁的酸氣。“誰?”沈硯下意識反問,喉嚨干澀得像是卡了砂紙。他記得自己明明在事務(wù)所加班,對著電腦屏幕里上市公司的合并報表核對到凌晨三點,眼皮打架時灌了口冰咖啡,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