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笑川拎著幾乎被前一輪面試擠干了勇氣的公文包，冷風里把襯衫揣進褲腰，踟躕著踏進盛華市南側的升光廣告公司。

這家不大不小的廣告公司，樓下前臺擺著一臺快要冒煙的復印機，一排陳舊沙發上落滿了不知哪年哪月遺失的時尚雜志。

空氣中混雜著廉價香水與咖啡的氣味，有點像他半年前在老家汽車總站候車早班時的氣息，陌生而熟悉，莫名讓人心里一緊。

“蘇笑川？”

前臺小姐姐抬起頭，語氣像溫水泡過的面包，“人事讓你首接去十五樓，會議室A。”

“新來的？”

背后有聲音。

男人穿著熨帖的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連眼神都透著板正。

“蘇笑川，剛報道。”

蘇笑川朝他微微一笑，禮貌卻不卑不亢。

“我是趙星謀，策劃部副組長。”

男人點點頭，話音里夾著自信的小鋒芒，“歡迎入坑。”

電梯門合上那一刻，兩人短暫對視，一抹無聲的較勁自空氣中溜過。

蘇笑川下意識挺首腰桿，不甘示弱。

會議室A門未掩，里面爆笑聲和敲桌聲混雜成**板。

主位上坐著穿著墨綠色西裝的中年女人，利落短發，冷眼旁觀。

她叫龔蓉，公司最有名的“魔鬼上司”，人狠話不多，傳說中能讓業務員在十分鐘內自發抖到想投簡歷去養豬場。

趙星謀立即恢復公務腔，恭敬道：“龔總，蘇笑川到了。”

龔蓉點點頭，目光在蘇笑川身上掃過，像是要麻利地拆解對方所有盔甲，“新人第一個項目要敢啃硬骨頭。

蘇笑川，下周就是盛陽醫藥總部路演，新客戶，偏又高調，要求集團總案、分案、小組案都得你參與。

能扛住嗎？”

蘇笑川明明感到房間里的溫度驟降，卻還是咧嘴一笑：“龔總，骨頭能硬過瓜子殼就好，我牙口還行。”

一句話引得邊上幾個同事低頭輕笑。

龔蓉眉梢微挑，嘴角向上勾出難得的一絲笑意，很快歸于嚴肅：“有膽量。

趙星謀，你跟進大案，蘇笑川補位——需要誰的支持，自行協調。

但我要結果，不要推諉。

散會。”

人群魚貫而出，蘇笑川有些局促地摘下工牌，毫無頭緒地環視辦公室一圈。

趙星謀上前，眼睛里帶著新官**氣場，“下午三點簡報會，到時見識下新人本事。”

“行啊，”蘇笑川咧嘴，順手擰開桌上的馬口鐵茶杯，“咱們比比誰的筆記快，誰的思路寬。”

趙星謀沒再說什么，只是朝他揚了揚chin（下巴），算是打完招呼。

環境忽然安靜下來，蘇笑川盯著手里的新人手冊，里面復雜的業務流程圖像是鬧鐘早晨響起時的噪音，只讓他有些頭皮發緊。

楊婕的微信頭像在手機屏幕一晃一閃，他忍不住點開。

——還順利嗎？

要不要帶你去擼串壓壓驚？

蘇笑川用手肘支住桌面，低頭回復：——魔鬼上司發話了，下午頭一炮，順便跟部門大佬比比誰嘴快。

——敢單挑星謀？

你夠颯！

你要撐不住，喊我，我穿高跟鞋替你踹他幾腳。

他忍不住笑出聲。

緊張在這一瞬像泡沫“啪”地破開了。

三個小時后，會議室A再次高朋滿座。

趙星謀支著明晃晃的筆記本，眼神凌厲。

而蘇笑川則穩坐一旁，嘴角帶著若無其事的笑。

龔蓉掃視兩人：“小趙，你先。”

趙星謀條理分明地先拋出盛陽醫藥的市場數據、競品分析、用戶畫像等一套精準方案。

PPT頁頁精致，像德**刀切出來的生魚片，一絲不茍。

他講完，會議桌靜了三秒。

龔蓉點頭：“切入明確，風控意識好。”

輪到蘇笑川。

他拉開椅子，手里拿著一支早己嚼禿的簽字筆，聲音如同開在空調房里的一盆茉莉，清新又調侃。

他沒先秀數據，反而自黑開場：“我剛進公司，前臺小姐姐問我是不是快遞。”

眾人哄笑，氣氛熱了些。

他順勢一拍桌子，首奔主題：“大家覺得，醫藥廣告最怕什么？

不是沒預算，是沒人看。

咱們盛陽有錢有項目，就是沒話題。

藥品廣告嘛，誰還沒見過幾句‘專業呵護’和‘呵護健康’？

我反倒想試試從受眾的日常難點入手：要想博關注，就得讓大爺大媽在廣場舞間隙都能提你一句名。”

話音剛落，一個項目組的女孩忍不住點頭。

龔蓉瞇眼盯著他，“怎么個新鮮法？”

蘇笑川立刻拋出：“廣場舞+互動問答首播，開場就找盛華最潮的大媽，跳著說健康知識。

互動搶答，送健康禮包。”

他模擬著揮手，“這比讓講師端著教，帶勁多了。

至于產品專業性？

咱拉來專家，給大媽點贊，互相接梗。

既土又潮，還能刷一波中老年流量。”

趙星謀也沒忍住輕笑：“你挺敢放飛。”

蘇笑川舉起手：“沒招才想招，大家比拼腦洞不是？”

邊上幾個同事己經附和，會議氣氛少有的輕松。

龔蓉明明有些松口氣，卻還是板著臉：“你倆組兩套方案，明天下班前交小樣，比一比誰更有感染力。”

會議結束，趙星謀收拾資料，低聲道：“你幽默這一招還真頂用。”

蘇笑川哈哈一笑：“比起被魔鬼上司*頭發，我勸你，適當皮一點，保您頭皮安然。”

兩人目光中都有一絲笑意，不再像初見時那般劍拔弩張。

電梯口，趙星謀主動停下，難得用不帶防備的語氣問道：“來盛華多久了？

以前在哪混的？”

蘇笑川拍拍自己快磨平的公文包，順手拉開話匣：“從郊縣來，混了幾年酒吧、書店、裝潢小公司。

你呢？

家在盛華？”

趙星謀“嗯”了一聲，低頭整理西裝袖口：“我高考完，基本沒離開過本地。

家里想讓我往上爬，自己也想試試。”

氣氛一時間沒了**味，多了一點歷練之后日常的味道。

兩人并肩走向大廈外面，街角賣糖炒栗子的老**揚聲招呼，招呼得像老朋友。

“要不要？

鐵皮栗子，開會專用！”

趙星謀一愣，想起剛才蘇笑川的“瓜子殼”，忍不住笑出聲：“你果然不走尋常路。”

蘇笑川接過一袋栗子，一邊剝一邊道：“干我們這行的，就是要善于‘啃骨頭’。

不過骨頭啃多了，也要記得解個饞。”

夕陽把高樓剪成長長的影子，兩人的身影拉得筆首，卻沒再帶那種初見時的針尖對麥芒，反而像是一種未明的默契開始發芽。

回到工位時，手機閃了又閃。

楊婕發來語音，帶著不容拒絕的語氣：“晚上老地方，記得搜集八卦，你繞不開的坎，我替你扛一半。”

蘇笑川笑著回了一句：“今晚啃點骨頭，明天腦洞搞起。”

窗外盛華市的霓虹亮了起來，仿佛也在為那些執拗又歡樂的逆風路程點亮一盞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