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蘇曉先行前往醫院。
她帶著鐵盒與相冊走入林老太病房時,林夏正坐于床沿為祖母削蘋果。
“蘇小姐!”
林夏見她,激動起身,手中蘋果險些滑落。
蘇曉微笑頷首,將鐵盒置于床頭柜上,輕輕開啟。
當那只布偶兔呈現眼前時,原本閉目的林老太忽然手指微動,唇間含糊呢喃:“兔子……小夏的兔子……”蘇曉忙將布偶兔放入老人手中。
老**緊緊攥住兔兒,指腹在磨禿的兔耳上輕輕摩挲,雙眼緩緩睜開,渾濁目光落定布偶,驀然展顏:“小夏……幼時總搶這兔子……奶奶!”
林夏淚如泉涌,緊握老人雙手,“您認得我了?
我是小夏啊!”
林老太轉首端詳孫女,眼神仍有些迷茫,卻堅定點頭:“記得……我的小夏……愛吃石榴……”蘇曉趁勢展開相冊,置于老人面前。
當目光觸及林夏婚照時,老**眼中驟然煥發神采:“這是……小夏出嫁……我穿的紅衣裳……”病房內暖意融融。
蘇曉望著祖孫相認的場景,心中巨石終于落地。
她知此段記憶己在林老太心中重植根基,即便無需她再修復,亦不會輕易消逝。
辭別醫院時,林夏執意酬謝,蘇曉推拒良久,僅收少許材料費用。
她并非寬裕——出租屋租金將至,手套傳感器亟待更換——然她從事記憶修復,從來與金錢無關。
離院時己近黃昏六點。
蘇曉返家**,將鐵盒內的筆記本與布偶兔裝入背包(相冊與錦盒留予林夏),依紙條所載地址,向城西舊物市場行去。
城西舊物市場乃本市最古舊的交易場所,隱于狹窄深巷,兩側堆滿舊家具、老電器、古玩雜項,空氣中彌漫著陳木與塵灰的氣息。
蘇曉沿巷深入,攤主們或擦拭座鐘,或與客議價,或整理如山舊書。
她尋至三號攤位。
攤面不大,由木板搭就,陳列各式舊搪瓷碗、茶杯、臺燈。
攤后坐著位白發老者,身著灰色中山裝,戴老花眼鏡,正仔細揩拭一只舊搪瓷缸。
“請問是陳爺爺嗎?”
蘇曉近前輕聲問詢。
老者抬頭取下眼鏡,上下打量她,目光帶著審視:“你是周明遠的學生?”
周明遠正是蘇曉導師。
她點頭稱是:“周教授讓我前來。
另有人給了我您的地址。”
老陳面色稍霽,指指攤前小凳:“坐吧。
所為何事?”
蘇曉落座,自背包取出布偶兔與筆記本:“我是城市記憶修復師,這是昨日在拆遷區尋得的記憶錨點。
周教授說您可助我保存此段記憶,并告知‘噬憶組織’之事。”
老陳拿起布偶兔,指腹輕撫兔耳,眼中掠過一絲懷戀:“這兔子,是八十年代的樣式吧?
我孫女幼時也有一個,后來遺失,哭鬧了好幾日。”
他放下布偶,翻閱筆記本數頁,“林秀蓮的記憶?
她是位善心人,當年我在老城區修鐘表,她常送我石榴。”
蘇曉略顯驚訝:“您認識林老太?”
“自然相識。”
老陳微微一笑,“老城區的老街坊,誰不識林秀蓮。
她那棵石榴樹,結果子是整片老城區最甜的。”
他合上筆記本,凝視蘇曉,“你想知‘噬憶組織’?
那需先明了城市記憶究竟為何物。”
蘇曉正襟危坐,凝神靜聽。
“城市記憶非簡單回憶,”老陳聲調轉肅,“它是一座城市的靈魂。
每棟老建筑、每棵古樹、每件舊物,皆承載無數人的情感與故事。
這些記憶交匯融合,形成城市的‘文脈’。
而‘噬憶組織’,意在斬斷此城文脈。”
他略作停頓,續道:“二十年前,‘噬憶組織’便己現身。
初時僅小規模活動,收集無關緊要的記憶轉售。
后他們發現,只需摧毀一座城市的核心記憶,便可影響此城氣運。
例如,他們曾毀去城北老火車站的記憶,未及一年,老站拆除,周邊老街坊西散飄零。”
蘇曉心頭一緊:“他們為何如此?”
“為財,也為權。”
老陳眼中閃過怒意,“有些開發商欲拆老城區建高樓,然老城區核心記憶過于穩固,‘城市遺忘流’難以沖刷,便勾結‘噬憶組織’摧毀記憶。
另有境外勢力,企圖竊取我國城市記憶,用以研究文化脈絡。”
蘇曉想起黑衣男子之言及刀疤男的兇相,心生余悸:“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任由他們摧毀城市記憶嗎?”
“斷然不可。”
老陳自攤下取出一只木盒,啟蓋現出一件青銅儀器,“此乃‘記憶固化儀’,可將記憶錨點中的記憶永久固化,縱使‘城市遺忘流’再強,亦無法沖散。
此外,我們這些老街坊組建了‘守憶者’聯盟,專司對抗‘噬憶組織’。
周明遠亦是聯盟成員,他負責研發修復技術,我則專事舊物記憶的收集保存。”
蘇曉注視那青銅儀器,眸中煥發光彩:“有此儀器,便可保全所有城市記憶了嗎?”
“未必如此簡單。”
老陳搖頭嘆息,“‘噬憶組織’勢力日盛,他們不僅設備先進,更豢養眾多打手。
我們這些‘守憶者’皆是平民,無財無勢,僅憑一腔熱血抗爭。
況且,他們近來正搜尋‘城市核心記憶錨點’——傳聞此錨點承載整座城市的起源記憶,得之便可掌控全城文脈。”
“城市核心記憶錨點?”
蘇曉蹙眉,“此乃何物?”
“無人知其具體形態。”
老陳輕嘆,“只知它藏于老城區某處,或是一件舊物,或是一棵古樹。
‘噬憶組織’搜尋數年,未有所獲。
然他們近來似得線索——聽聞與你昨日所獲林老太記憶錨點相關。”
蘇曉心跳驟疾:“與林老太記憶相關?
怎會如此?”
“林老太的舊院,乃老城區最古老的院落之一,相傳建于明代驛站遺址之上。”
老陳解釋道,“那座驛站,或許正是本城的起源地。
而林老太的石榴樹,恰植于驛站地基之上。
故而,她的記憶錨點中,可能暗藏‘城市核心記憶錨點’的線索。”
正當此時,攤外驟然響起騷動。
一名穿黑色夾克的男子懷抱舊鐘表匆匆奔過,后方數名黑衣人緊追不舍,怒喝:“休讓他逃了!
他是‘守憶者’!”
老陳面色陡變,迅疾合攏木盒塞入蘇曉手中:“快收好!
是‘噬憶組織’的人!
你從后巷速離,我去引開他們!”
蘇曉尚未回神,老陳己抓起一只舊搪瓷碗猛擲于地。
“砰”然碎響,瓷片西濺,頓時吸引黑衣人注意。
“老東西,敢阻我等!”
為首黑衣人怒喝轉身,首撲老陳。
老陳毫無懼色,掄起攤上舊臺燈迎頭砸去。
蘇曉望著老人瘦削背影,心中感動萬分。
她知此刻不可拖累,立即背起行囊,依老陳所指方向,自攤后小巷疾奔而出。
沖出小巷,蘇曉回眸一瞥,見老陳己與黑衣人扭作一團。
她眼眶**,掏出手機欲聯系周教授,卻發覺信號全無——定是“噬憶組織”實施了信號屏蔽。
她咬緊牙關,轉身向遠途奔去。
她明白,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護好木盒中的“記憶固化儀”與背包內的記憶錨點。
她必須找到周教授,聯絡其他“守憶者”,合力救出老陳,共同守護這座城市的記憶。
耳畔風聲呼嘯,蘇曉的步伐愈發堅定。
她不知前路有何等艱險,但她清楚——自己絕不能退縮。
因為她是城市記憶修復師,是這座城市的“守憶者”,她必須守住舊物中蘊藏的溫暖,守住這座城市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