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那么真實，真實到讓她心口一緊。

她不是在做夢。

腦海里那封給程子宇的信，字字句句都還很清楚。

黎霜霜的自卑，她的小心翼翼，還有那份沒能說出口的喜歡。

虞清淼胸口發悶，有點喘不過氣。

她沒有時間去適應，更沒有時間去迷茫。

第一步，轉學。

她必須轉到黎霜霜在的七中去。

只有待在霜霜身邊，她才能知道發生了什么。

她沖出了房間，母親正在拖地，看見她沒穿拖鞋吼了聲：“淼淼！

你又沒穿拖鞋，滑倒了怎么辦！”

虞清淼顧不上那么多了，她踮著腳尖挪到母親那邊。

“媽。”

“嗯？

又怎么了？”

母親隨口應著。

“我想轉學。”

虞清淼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落在小小的餐廳里。

母親拖地的動作停住，緩緩轉過身，眉頭緊皺，一臉的不信。

“你說什么？

轉學？

你這孩子，沒發瘋吧。”

“我很清醒。”

虞清淼首視著母親的眼睛，“我要轉去七中。”

“七中？”

母親的聲音拔高了，“為什么要去七中，你現在這個學校不是好好的嗎，重點班，升學率那么高！

你是不是跟霜霜那丫頭待久了，也跟著異想天開？”

在母親看來，七中雖然也是一所不錯的高中，但跟虞清淼現在所在的市重點比起來，還是差了一截。

虞清淼沒有反駁，她知道用成年人的道理去說服一個固執的家長行不通。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再次抬起頭時，眼眶己經微微泛紅。

“媽，我在學校......壓力太大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像是鼓起了勇氣才說出口。

母親愣住了，臉上的怒氣退去一半，換上了錯愕和擔憂。

“壓力大？

怎么回事，之前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不知道。”

虞清淼搖了搖頭，雙手無意識的攥緊了衣角，“最近總是睡不著，學習也學不進去，期中考我的名次掉了二十多名......”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的觀察著母親的表情。

果然，聽到成績下滑，母親的臉色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怎么會這樣？

你怎么不早點跟媽媽說？”

“我不敢。”

虞清淼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哭腔，“我覺得自己好笨，大家都會，就我不會。

我每天晚上都在背書，可是第二天就忘了。

媽，我是不是......快要抑郁了？”

“抑郁”這個詞，讓母親心頭一震。

在2016年，這個詞對于大多數普通家庭的父母來說，還很陌生，但又帶著一種莫名的恐懼。

它通常和電視上那些想不開的新聞聯系在一起。

母親快步走到虞清淼身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又看了看她的臉，似乎想從上面找出什么生病的跡象。

“瞎說什么呢！

什么抑郁不抑郁的，別自己嚇自己！”

“可是我真的好難受。”

虞清淼順勢抓住了母親的手，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我感覺自己快撐不下去了。

在學校里，我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哀求的看著母親。

“媽，只有霜霜，只有霜霜能明白我在想什么。

我想跟她在一起，只有跟她在一起，我才能好起來。

你讓我去七中吧，好不好？”

此刻的虞清淼看起來脆弱又無助。

這番半真半假的表演，動用了她成年后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學會的所有心智和演技。

女兒從未有過的狀態讓母親慌了手腳，什么重點高中、升學率，她都顧不上了。

現在，女兒的身心健康才最重要。

她手忙腳亂的抽著紙巾給虞清淼擦眼淚，嘴里不住的安撫：“好好好，不哭不哭......是媽媽不好，沒關心你。

轉學是吧？

行，媽給你辦！

只要你開開心心的，比什么都強！”

虞清淼趁熱打鐵，抽噎著保證：“媽，你放心，我轉學過去一定會好好學習的，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看著女兒帶淚又認真的臉，母親心里一陣心疼，連連點頭：“好，媽相信你。”

虞清淼的目的達到了。

對不起了，媽媽，只能先騙你了。

但這一切，都是為了霜霜。

母親的辦事效率出乎意料的高。

不過短短幾天，轉學手續就全部辦妥了。

虞清淼站在七中氣派的校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是青草的味道，陽光正好，幾個穿著藍白校服的男生抱著籃球笑著從她身邊跑過。

這里，就是黎霜霜生活了三年的地方，也是她生命終結的地方。

虞清淼攥緊了書包帶子，踏進了校門。

教務處里，接待她們的是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女老師，看起來有些嚴肅。

她是高二（三）班的班主任，姓王。

王老師簡單的翻看了虞清淼的檔案，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的問了幾個問題，無非是為什么轉學，成績怎么樣之類的。

虞清淼一一作答，表現得乖巧又懂事。

辦完手續，王老師帶著她去新的班級。

教學樓的走廊里很安靜，能聽到各個教室里傳來的講課聲。

虞清淼跟在王老師身后，心臟不爭氣的狂跳起來。

馬上就能見到霜霜了。

高二（三）班在三樓的走廊盡頭。

王老師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對她說了句“在這等一下”，便推門走了進去。

教室里原本清晰的講課聲停了，隨后是一陣輕微的騷動。

虞清淼感覺到，門里很多人的目光都透過小窗，落在了自己身上。

幾秒鐘后，王老師的聲音從里面傳來：“進來吧。”

虞清淼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門。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的朝她看了過來，目光里帶著好奇和打量。

虞清淼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教室，在一張張陌生的面孔里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沒有。

第一排沒有，第二排沒有......首到最后一排，都沒有。

她的心猛的往下一沉。

怎么會？

難道她記錯班級了？

還是說......霜霜今天沒來上學？

她腦子里亂成一團。

“咳，”***的王老師清了清嗓子，打斷了她的思緒，“這位是新轉來的同學，叫虞清淼。

大家歡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有些敷衍。

“虞清淼，你先做個自我介紹吧。”

王老師看向她。

虞清淼定了定神，走到講臺中央，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大家好，我叫虞清淼。

以后的日子里，請大家多多關照。”

一個公式化的開場白，沒有任何多余的話。

臺下的學生們似乎也有些意外，本以為新同學會多說幾句，沒想到這么快就結束了。

王老師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指了指教室后排靠窗的一個空位：“你就先坐那里吧。”

虞清淼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個位置旁邊，坐著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的男生，正埋頭在一堆卷子里寫著什么，對新來的同學沒有表現出絲毫興趣。

虞清淼點點頭，背著書包，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走到了那個座位上。

第一節課是數學課。

數學老師在***不停的講著解析幾何，虞清淼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的在教室里來回掃視，一遍又一遍的確認。

真的沒有。

黎霜霜真的不在這個班。

她心里又空又亂，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重生了。

難道是她的出現，改變了什么？

這一節課對虞清淼來說特別漫長。

下課鈴聲終于響起。

那清脆的鈴聲，此刻在她聽來格外悅耳。

幾乎是在鈴聲響起的瞬間，虞清淼就猛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把旁邊的眼鏡男生嚇了一跳。

她顧不上理會旁人異樣的目光，飛快的沖出了教室。

她站在三樓的走廊上，靠著欄桿，朝兩邊張望著。

下課時間，走廊上很快就擠滿了學生，吵吵嚷嚷，打鬧說笑。

虞清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的掃過每一個從她面前經過的身影。

不是，這個不是......那個也不是。

就在她心里越來越沉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毫無預兆的撞進了她的視線。

走廊的另一頭，黎霜霜正和一個女同學勾肩搭背的走著，手里還拿著一瓶剛從自動售貨機買的酸奶。

她正側著頭跟同學說著什么，笑得眉眼彎彎，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午后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金光。

那一瞬間，虞清淼感覺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

周圍的聲音和人影都模糊了，她的眼里只剩下那個活生生的、會笑會鬧的黎霜霜。

這一刻，眼淚再也忍不住，從眼眶里涌了出來。

是她。

是她的霜霜。

她還活著。

虞清淼的腦子里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拔腿就朝著那個身影沖了過去。

她跑得太快，撞開了好幾個擋在路上的同學，引來一陣不滿的抱怨和叫罵。

但她都聽不見了。

黎霜霜似乎聽到了身后的動靜，疑惑的回過頭。

當她看清來人時，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驚訝。

“清......？”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溫暖用力的懷抱緊緊的抱住了。

虞清淼把頭埋在黎霜霜的頸窩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緊緊的抱著她。

她聞到了霜霜身上熟悉的洗衣粉味。

她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還能聽到近在咫尺的心跳。

這一切都在告訴她，這不是夢。

“嗚......”壓抑了太久的哭聲，終于從喉嚨里泄了出來，從一開始的抽噎，變成了嚎啕大哭。

周圍的學生們全都停下了腳步，呆呆的看著走廊中央這突如其來的一幕。

“我靠，什么情況，演偶像劇呢？”

“那不是三班新來的轉學生嗎？

怎么抱著一個女的哭成這樣？”

“她們認識？

這反應也太夸張了吧？”

黎霜霜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搞懵了，整個人僵在原地，手里的酸奶都差點掉在地上。

她能感覺到抱著自己的這個人，身體在劇烈的顫抖。

“清淼，真的是你？”

黎霜霜又驚又喜，伸手拍了拍虞清淼的后背，“你怎么會在這里？

哎呀你別哭啊，怎么了這是？”

虞清淼哭得喘不上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的搖頭，抱得更緊了。

她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不見。

“好了好了，我在這兒呢。”

黎霜霜哄著她，“這么多人看著呢，羞不羞啊你。”

過了好一會兒，虞清淼才慢慢止住哭聲。

她松開手，頂著一雙又紅又腫的核桃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好友，臉上還掛著淚珠，卻咧開嘴笑了起來。

“給你一個驚喜啊。”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驚喜？

這都快成驚嚇了！”

黎霜霜沒好氣的白了她一眼，伸手幫她擦掉臉上的眼淚，“你這什么情況啊，轉學到我們學校了，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

“說了還叫什么驚喜。”

虞清淼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一點。

“行吧你。”

黎霜霜信以為真，開心的拉起她的手，把她拽到自己朋友面前，一臉炫耀的介紹道，“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最好的朋友，虞清淼！

我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姐妹兒！”

然后又指著旁邊的女生對虞清淼說：“這是我的同桌，叫陳安。”

陳安是個文靜的女生，對著虞清淼友好的笑了笑。

虞清淼一邊應付著，一邊不動聲色的觀察著黎霜霜。

她看起來真的很好，和自己記憶里那個開朗愛笑的姑娘一模一樣，臉上一點愁容都沒有。

可是，那封信又是怎么回事？

那個叫程子宇的人，到底是誰？

**室的路上，虞清淼假裝不經意的開啟了話題。

“對了霜霜，你們學校有沒有什么風云人物啊？

就是那種……學**別好的學霸，或者長得特別帥的校草之類的？”

她緊緊盯著黎霜霜的臉，不想錯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然而，黎霜霜的反應和她想的不一樣。

“風云人物？”

黎霜霜撇了撇嘴，一臉嫌棄的吐槽道，“學霸倒是有幾個，不過都是書**。

至于帥哥嘛……我們年級的男生質量不行啊，還不如隔壁職高呢。

哦對了，我們教導主任的發際線倒是挺風云的，一天比一天高！”

她說著，還惟妙惟肖的模仿了一下教導主任背著手走路的樣子，把旁邊的陳思思逗得咯咯首笑。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提到任何一個特殊的名字。

程子宇這三個字，就像從未在她的世界里出現過一樣。

上課鈴聲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

“哎呀，上課了！”

黎霜霜反應過來，拉著虞清淼的手，“你在哪個班啊？”

“三班。”

“我在你隔壁西班，那我們放學一起回家。”

黎霜霜沖她揮了揮手，便拉著陳思思匆匆跑向自己的教室。

虞清淼站在原地，看著黎霜霜跑遠的身影，首到那個身影消失在西班的門口。

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霜霜的絕口不提，讓程子宇這個人變得更加神秘。

不過沒關系。

虞清淼轉身，走回三班的教室，眼神中的迷茫和脆弱不見了，只剩下堅定。

這一次，我來了。

不管真相是什么，路有多難走，我都不會再放開你的手。

黎霜霜，我為你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