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內那道沙啞的冷笑剛落，墳土仍在微微震顫，血光未散。

下一瞬，一道低沉悶響自地下炸開——轟！

青石棺蓋被一股巨力從內部掀飛，翻滾著砸進三丈外的枯樹叢，碎石濺起如雨。

塵煙彌漫中，一具泛著淡紫光澤的尸身緩緩坐起，白衣玄紋沾滿腐土，銀絲束發微亂，左眼幽綠微閃，右手指節發出“咔”的輕響，像是生銹的機括終于松動。

蝦仁抬手摸了**口，半截毒箭仍卡在心口，鐵銹與殘毒混成黑痂。

他瞇眼盯著那箭，指尖忽地騰起一簇幽綠火焰，輕輕一拂，箭身迅速熔化，鐵水滴落棺底，發出“嗤嗤”聲響。

他湊近細看，熔化的箭尾殘留一處微小刻痕——蟠龍銜劍，線條古拙，正是鎮北王府獨有的紋記。

“呵。”

他低笑一聲，“趙無極，你連滅口都懶得換把毒箭？”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清脆鈴聲，不疾不徐，一步一響，分明是修行之人踏陣巡行的步調。

蝦仁瞳孔一縮，靈覺立刻捕捉到一股陽氣逼近，帶著雄黃味兒，像是酒糟泡過的銅錢，又沖又烈。

他心頭一緊，當即收斂氣息，將殘余怨氣凝成薄霧狀尸氣，纏繞周身，遮住剛蘇醒時那股“活尸”特有的躁動波動。

接著伏低身形，悄然藏于掀開的棺側陰影中，僅留左眼微光，靜等來者。

不多時，一人踱步而至。

鶴發童顏，滿臉油污，懷里抱著個青玉葫蘆，走路晃悠悠，像剛從酒坊偷完酒。

可每一步落下，腳尖所指方位竟暗合七星軌跡，分明是**秘術中的“踏斗步罡”。

老道停在墳前三尺，瞇眼打量翻動的泥土、掀飛的棺蓋，又嗅了嗅空氣中的尸火味，咂嘴道：“紫氣東來卻不**，反走地脈……竟是借運尸人還魂？

荒唐！”

蝦仁心頭一震。

這老頭不僅識得尸道門道，還一口道破自己借尸還魂的關鍵——運尸人。

那夜他被抬出天牢，運尸人抬棺路過亂葬崗，恰逢地脈異動，旱魃之氣滲入棺中，才讓他這具死透的尸身借勢復蘇。

此事連他自己也是醒來后才拼湊出的線索，眼前這邋遢老道，怎會知曉？

他右手不動聲色地摸向腰間折扇，指甲悄然伸長三寸，幽綠尸火在指縫間流轉，只待對方再進一步，便先發制人。

老道卻沒動，反而抬起葫蘆灌了一口，酒液順著胡須滴落，滲進泥土。

他咂巴兩下嘴，嘀咕：“雄黃酒配尸火味，這搭配……也就我喝得下去。”

說著，他蹲下身，用葫蘆底在墳前畫了個圈，又抓了把土捻了捻，眉頭越皺越緊：“不對勁。

這土里有怨氣烙印，不是普通冤魂，是帶著執念死的……而且，死前還被人下了‘鎖魂釘’？”

蝦仁呼吸一滯。

鎖魂釘——那是專門用來封印密探魂魄的陰毒手段，防止死后魂飛魄散、泄露機密。

若真被種下此釘，他能蘇醒己是奇跡。

老道忽然抬頭，望向棺材方向，瞇眼道：“你既然聽得懂人話，也別裝死。

出來聊聊，我不收錢，只收酒。”

蝦仁沒動。

老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不出來也行，但我這葫蘆里的雄黃酒，專克你們這類‘活尸’。

你要是在里面憋太久，我一潑，保管你變成烤紫薯。”

蝦仁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如磨刀：“你是誰？”

“青陽子。”

老道拍了拍葫蘆，“守墓的，兼職捉鬼、看**、算命、驅邪、**祭文，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你不該來這兒。”

蝦仁緩緩從棺側站起，尸霧繚繞，白衣獵獵，折扇己握在手中，扇面微掩半臉，只露一只幽綠左眼。

“我也覺得不該來。”

青陽子聳肩，“可你這墳頭炸得跟過年放炮似的，十里外都能看見血光，我不來，城隍廟的香火錢都要少三成。”

蝦仁冷眼盯著他：“你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

青陽子搖頭，“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僵尸。

紫僵初成就能破青石棺，還能用尸火提取證據——這手法，倒像是錦衣衛密探的本事。”

蝦仁瞳孔微縮。

“三年前有個密探被毒殺，對外說是畏罪自盡。”

青陽子慢悠悠道，“**運出時，恰好經過這片亂葬崗。

那天夜里，地脈震動，旱魃之氣沖天，你說巧不巧？”

蝦仁握扇的手收緊。

“更巧的是，那密探查的案子，正是鎮北王私鑄兵器。”

青陽子瞇眼看他，“而你胸口那支毒箭，熔掉后露出的蟠龍銜劍紋——這標記，全京城只有兩家用：一家是鎮北王府，另一家，是你養父王千戶的驗尸房。”

蝦仁猛然抬頭：“你到底是誰？”

“我說了，守墓的。”

青陽子咧嘴一笑，“不過嘛……我守的墓，恰好包括你養父王莽的衣冠冢。”

蝦仁呼吸一滯。

“他死前托我一件事。”

青陽子低聲，“如果有一天，有人從亂葬崗爬出來，穿著錦衣衛的殘袍，左眼發綠，右手指甲會自己長——就告訴他一句話。”

“什么？”

“‘別信副使，信你自己。

’”風忽地一靜。

蝦仁站在原地，尸霧繚繞，折扇微顫。

青陽子拍拍**起身，抱起葫蘆就要走：“話帶到，酒也沒了，我撤了。”

“等等。”

蝦仁開口，“你為何幫我？”

老道回頭，咧嘴一笑：“我沒幫你，我只是……不想讓死人白死。”

說完，他搖搖晃晃離去，鈴聲漸遠。

蝦仁立于殘棺之側，低頭看著掌心——那里，一滴鐵水正緩緩凝固，映出蟠龍銜劍的殘影。

他緩緩合上折扇，右手指甲無聲縮回。

遠處，一道紅霧悄然掠過墳頭，招魂鈴輕響一聲，又迅速隱去。

蝦仁抬頭，望向鎮北王府方向。

他的腳向前邁了一步，踩碎了一塊帶血的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