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時，帶來了一絲外面世界的氣息，卻也讓江淋蜷縮得更緊。

進來的是陳老師。

他手里提著一袋品相很好的進口水果，另一只手還捧著一束淡雅的百合。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和關懷，目光先是快速掃過病床上的江淋，然后便落在了江淋母親身上。

“蘇女士，”他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刻意的低沉，“小柒怎么樣了？

我一得到消息就趕來了，真是擔心壞了。”

媽媽——蘇女士，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連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地接過花束，眼圈瞬間又紅了：“陳老師，您……您怎么還破費……她醒了，就是……就是嚇壞了，還在說胡話……”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在英俊而富有成熟魅力的陳老師面前，顯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陳老師將水果輕輕放在床頭柜上，動作從容。

他沒有立刻去看江淋，反而微微向蘇女士傾身，目光專注地凝視著她，語氣充滿了理解和安撫：“蘇女士，您也要保重身體。

發生這種事，最煎熬的就是家長。

小柒是個敏感的孩子，一時受到驚嚇，說些胡話也是正常的，您千萬別太苛責自己，也別給她太大壓力。”

他的話語，他的姿態，都仿佛一道暖流，試圖融化蘇女士周圍的冰層。

蘇女士在他的注視下，下意識地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鬢發，眼神閃爍了一下，帶著感激，還有一絲……被優秀異性關懷時，那點微妙的、連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覺的赧然。

“陳老師，您說得對……我就是，就是怕……我明白。”

陳老師適時地打斷她，聲音愈發溫和，甚至帶上了幾分不容錯辨的憐惜，“一切都交給我……和警方。

您現在的任務，就是照顧好自己和小柒。”

這時，他才像是終于想起了病床上的主角，轉過身，走到床邊。

他俯下身，目光柔和地落在江淋臉上，但那柔和之下，是江淋無法理解的深邃。

“小柒，感覺好點了嗎？”

他伸出手，似乎**摸她的頭，但江淋猛地一縮，避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自然地收回，臉上沒有絲毫尷尬，反而流露出更深的“痛心”：“別怕，孩子，都過去了。

有老師在。”

江淋死死攥著被角，不敢看他的眼睛。

腦海里那個二樓窗口的模糊人影，與眼前這張寫滿關切的臉，正在瘋狂地重疊、撕扯。

更讓她心頭刺痛的，是媽媽站在陳老師身后，那副全然信賴、甚至帶著些依賴的神情。

“我……我真的看見了……”她最終只是無力地重復著，聲音細弱，更像是一種絕望的自語。

“水塘那里光線晦暗，植被茂密，看錯是很平常的事。”

陳老師耐心地解釋，邏輯清晰，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至于校牌，是不是之前不小心掉在附近，被風或者小動物帶到水邊了？

唉，有時候巧合就是這樣捉弄人。”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轉向蘇女士，語氣變得格外沉穩可靠，“蘇女士，小柒的情況我比較了解。

她想象力豐富，心思重，近期學業壓力又大，在這種極端驚嚇下，認知出現短暫混亂，將夢境或想象與現實混淆，是完全可能的。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給她一個絕對安全、放松的環境，讓她慢慢平復下來，而不是反復追問細節，加劇她的應激反應。”

這番話，既像是對江淋癥狀的“專業”分析，又像是對蘇女士的貼心指導。

蘇女士聽得連連點頭，眼神里的疑慮被沖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方向的釋然：“對對對，陳老師您分析得對，是我太著急了……小柒她就是……唉……”江淋看著媽媽輕易就被陳老師的“溫言”說服，看著他們之間那無形中建立的、將她排除在外的“共識”，心一點點沉下去，沉進比水塘更深、更冷的深淵。

連媽媽，她最后的堡壘，似乎也在陳老師這春風化雨般的關懷下，悄然轉移了陣地。

陳老師又溫言安慰了母女倆幾句，尤其對蘇女士囑咐了些“注意休息”、“有事隨時聯系我”之類的話，才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細心地將病房的窗簾拉好，調整到一個更舒適的角度，動作體貼入微。

門關上后，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但那束百合的香氣卻彌漫開來，甜膩得讓人有些發悶。

蘇女士坐回床邊，看著江淋，眼神復雜，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混合著百合的香氣，一起壓在了江淋心頭：“小柒，陳老師說得對，咱們不想了，啊？

睡會兒吧，睡著了就不想了。”

可是，她怎么能不想？

閉上眼睛，就是冰冷的池水，柔軟恐怖的觸感，那個窗口沉默的、審判般的人影，還有……陳老師那雙看似溫和，卻讓她心底發寒的眼睛，以及他對媽媽流露出的、那絲讓她不安的異樣關切。

困意和精神的極度疲憊最終還是征服了她。

意識漸漸模糊，沉入那片熟悉的、光怪陸離的領域。

是夢。

她知道。

這里的空氣帶著微弱的電阻聲，色彩飽和度極高，卻又隔著一層毛玻璃。

她站在一條喧囂的集市街道中央，人聲鼎沸。

一個賣氫氣球的小販從她身邊走過，那些鮮艷的氣球像一串巨大的、詭異的糖果。

她茫然走著，忽然，在擁擠的人潮縫隙中，她瞥見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成年人的背影，轉瞬消失在拐角。

心里莫名一緊，她拔腿追去。

“等等！”

她喊著，拼命撥開人群。

那個背影總是在前方不遠處，若隱若現。

跑著跑著，場景切換。

她站在了空無一人的補習班走廊里。

夕陽昏黃，安靜得可怕。

她的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廢棄美術教室的虛掩的門。

她一步步靠近，“嘎吱”聲刺耳。

走到門口，伸手欲推。

眼角的余光瞥見旁邊窗戶的反射——映出她自己的身影，以及……身后陰影里，似乎站著一個人！

她猛地回頭！

陰影空蕩。

再看向窗戶，反射里只有她驚恐的臉。

心臟狂跳，她轉身欲逃。

場景破碎。

她站在了水塘邊。

夢里的水塘平靜如暗綠翡翠，浮木依舊。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蹲下身。

水面晃動，倒映出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周曉蕓蒼白空洞的面孔！

江淋嚇得向后坐倒。

漣漪散去，周曉蕓的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二樓那扇窗戶的倒影。

在晃動的倒影中，那個深色人影清晰站立！

距離仿佛拉近。

深色上衣，夾克的輪廓，成年人的身材……是誰？！

她拼命想看清倒影中那張臉，水波蕩漾，模糊不清，只有冰冷的注視感，穿透夢境，牢牢鎖定她。

“啊！”

江淋猛地驚醒，冷汗浸透，心臟擂鼓。

窗外天己黑透，床頭燈昏暗。

媽媽趴在床邊睡著了。

恐懼如藤蔓纏繞。

那個背影，那個人影……深色夾克……陳老師……陳老師昨天……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嗎？

她用力搖頭，想把這不敬的、可怕的念頭甩出去。

不可能！

他那么好，那么關心媽媽……還為自己說話……可是，那個窗口的人影，那雙在倒影中冰冷注視的眼睛，還有他對媽媽那過于體貼的、讓她不安的態度……懷疑的種子，一旦落下，便開始在心底最陰暗的角落，悄無聲息地，滋生蔓延。

現實給不了她答案，夢境也充滿了迷霧和恐懼。

她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