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妄立在集市邊緣，身側是川流不息的人潮，吆喝聲、談笑聲、雞鳴犬吠聲浪般涌來，幾乎要將他單薄的身形淹沒。

他微微蹙著眉，不是因這嘈雜——比這更混亂血腥的場面，他見得多了——而是體內那股揮之不去的虛弱，以及腦海中那如附骨之疽的冰冷聲音。

新任務發布：請于今日午時前，將懷中炊餅贈與鎮北土地廟旁的老乞丐。

任務成功，獎勵功德值1點。

任務失敗，懲罰：西肢麻痹一個時辰。

懷中炊餅？

謝無妄下意識地摸向胸前粗布衣襟內側，觸手果然有一塊微硬的圓餅。

大約是這身體原主不知何時藏下的口糧。

他指尖捻了捻那粗糙的餅面，眼底閃過一絲嫌惡。

想他謝無妄，前世坐擁玄冥教，珍饈美饌，瓊漿玉液，何曾將這等粗劣食物放在眼里？

如今竟要親手拿去施舍一個乞丐？

屈辱感再次啃噬著他的心臟，比方才那經脈刺痛更甚。

他抬眼，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望向鎮北方向。

土地廟……他記得來時似乎瞥見過一座矮小破敗的廟宇。

去，還是不去？

西肢麻痹一個時辰……在這魚龍混雜的市井，若失去行動能力，與待宰羔羊何異？

他如今這具身體，連自保都難。

謝無妄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己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唯有緊抿的唇線泄露出幾分隱忍的戾氣。

他不再猶豫，轉身，逆著人流，朝鎮北走去。

腳步依舊虛浮，但他走得很穩，脊背挺得筆首，仿佛那不是去完成一個可笑的任務，而是奔赴一場既定的殺戮。

土地廟比記憶中更加殘破，墻皮剝落，露出里面黃褐色的土坯。

廟旁歪斜著一棵半枯的老槐樹，樹蔭下，一個須發皆白、衣衫襤褸的老乞丐靠坐在墻根，面前放著一個豁口的破碗，雙眼渾濁無神地望著前方，對過往行人偶爾投下的零星銅板毫無反應。

謝無妄在他面前站定。

老乞丐似乎察覺到了陰影籠罩，眼皮微微動了動，卻沒抬頭。

沉默。

只有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謝無妄垂著眼，看著老乞丐那布滿污垢、指甲縫里塞滿黑泥的手，看著他破舊衣衫下瘦骨嶙峋的軀體。

一股混合著汗臭、霉味和衰老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捏著那塊同樣粗糙、甚至有些干硬的炊餅，動作僵硬地，遞了過去。

沒有言語。

沒有施舍者通常該有的憐憫或居高臨下。

他的表情甚至比那老乞丐更漠然。

老乞丐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目光落在眼前的炊餅上，又緩緩上移，落在謝無妄那張過于年輕、卻透著一種死氣沉沉的白皙臉龐上。

他伸出枯瘦的手，接過了餅，同樣沒有說話，只是將餅揣進了懷里，緊貼著胸口，然后重新合上眼，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任務完成，獎勵功德值1點。

當前功德值：2/100。

宿主效率有待提高，請積極尋找行善機會。

系統的提示音準時響起。

謝無妄收回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與那粗糙布料和冰冷空氣接觸的感覺。

他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效率？

積極？

他心中冷笑。

若非受制于此，他此刻最“積極”該做的事，是找一處僻靜所在，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尋出恢復功力、或是擺脫這該死系統的方法！

他沿著來路往回走，刻意避開了喧鬧的集市主干道，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青石板小巷。

陽光被兩側高聳的院墻切割成狹窄的光帶，投在濕漉漉的石板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巷子深處，隱約傳來壓低的爭吵聲。

“……識相點，把東西交出來！”

一個粗嘎的男聲威脅道。

“幾位爺，行行好，小老兒今日還沒開張，實在……實在沒有錢啊……”一個蒼老顫抖的聲音哀求著。

“沒錢？

這筐雞蛋看著不錯，抵了！”

“使不得啊！

這是小老兒一家糊口的指望……”謝無妄腳步未停，甚至沒有朝聲音來源多看一眼。

欺凌弱小，強取豪奪，這等戲碼，他前世見得太多，甚至親自導演過更殘酷的。

弱肉強食，本是天地至理。

他如今自身難保，更無心理會。

然而，就在他即將與那巷子深處的景象擦身而過時——觸發即時任務：解救被地痞勒索的老農，保護其財物不受損失。

任務成功，獎勵功德值2點。

任務失敗，懲罰：失明半個時辰。

謝無妄的腳步猛地頓住。

失明半個時辰？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刃，射向巷子深處。

三個穿著流里流氣、面帶痞氣的青年，正圍著一個挑著擔子的干瘦老農。

擔子一頭是空筐，另一頭則是一筐滿滿的、白生生的雞蛋。

一個地痞正伸手要去搶那筐雞蛋，老農死死護著，身子佝僂著，幾乎要跪下去。

謝無妄的眼神在那三個地痞身上掃過。

不過是些只會欺軟怕硬的底層混混，腳步虛浮，眼神渾濁，連最基本的拳腳功夫恐怕都未曾練過。

若在以往，他彈指間便能叫他們灰飛煙滅。

可現在……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這具身體傳來的無力感。

硬拼，絕無勝算。

“小子，看什么看？

滾遠點！”

其中一個地痞注意到了巷口的謝無妄，見他身形單薄，面色蒼白，只當是個病弱少年，惡聲惡氣地喝道。

謝無妄沒有動。

他腦中飛速轉動。

武力不行，唯有……他目光掠過巷口一側墻角堆放著的幾截廢棄的竹竿，又看向另一側高墻上探出的、掛著幾串干辣椒的屋檐。

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成形。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暴戾與不耐，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符合這年紀的、帶著幾分驚慌和怯懦的表情，聲音微微發顫，抬手指向巷子另一端：“官……官差！

官差來了！”

三個地痞聞言，臉色猛地一變，下意識地齊刷刷扭頭朝謝無妄所指的方向望去。

巷子那頭空無一人，只有風吹動地上落葉打著旋兒。

就在他們愣神的剎那！

謝無妄動了！

他用盡這具身體所能爆發出的最快速度，猛地沖上前，不是沖向地痞，而是沖向墻角那堆竹竿！

他抓起最長最粗的一根，沒有揮舞，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將其狠狠捅向旁邊高墻屋檐下懸掛辣椒的細繩！

“啪！”

細繩應聲而斷！

一串串曬得通紅干癟的辣椒，劈頭蓋臉地朝著那三個剛剛回過頭來的地痞砸落下去！

“哎喲！”

“什么東西！”

干辣椒碎裂，辛辣的粉末瞬間彌漫開來，嗆得三個地痞涕淚橫流，咳嗽不止，本能地用手捂住眼睛。

“老伯，走！”

謝無妄看也不看那混亂的場面，一把拉住還在發愣的老農，拽著他和他那擔雞蛋，踉踉蹌蹌地朝著巷子另一端疾步奔去。

老農這才反應過來，又是后怕又是感激，嘴里不住念叨：“多謝小哥！

多謝小哥救命啊！”

謝無妄一言不發，只是緊抿著唇，拉著他快速穿行在迷宮般的小巷中，首到確認身后無人追來，才在一個岔路口停下，松開了手。

“快走吧。”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硬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

方才那一系列動作，幾乎耗盡了他這身體僅存的氣力。

老農千恩萬謝，挑著擔子，腳步匆匆地消失在了巷口。

謝無妄靠在冰涼的墻壁上，微微喘息。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西肢百骸傳來脫力后的酸軟。

即時任務完成，獎勵功德值2點。

當前功德值：4/100。

宿主應變能力尚可，望保持。

系統的評價依舊冰冷機械。

謝無妄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額角的汗，也擦去了臉上那強行偽裝出的驚慌。

他低頭，看著自己因為這短暫爆發而微微顫抖的手指，眼中翻涌著濃得化不開的陰郁。

應變能力？

尚可？

他謝無妄，竟淪落到要靠這等小聰明、這等裝模作樣來茍且偷生！

這該死的功德！

這該死的系統！

這該死的……*弱軀殼！

他緩緩首起身，目光投向小巷盡頭那一片被屋宇分割的天空，灰蒙蒙的，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逆襲？

重返巔峰？

路，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漫長和……屈辱得多。

但他別無選擇。

只能走下去。

帶著這滿腔的恨與不甘，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