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的夏天熱得讓人無處可逃。，面前的暑假作業攤開了一個小時，一個字都沒寫。窗外的蟬鳴像電鉆一樣往腦子里鉆，冷氣機嗡嗡響著，吹出來的風涼是涼，但帶著一股機器的味道。，盯著窗外發呆。，有個阿婆正在收衣服。樓下街市的叫賣聲斷斷續續飄上來——“靚女，買唔買菜心啊——”，然后被蟬鳴蓋住。，就是這樣。熱，無聊，想動又不想動。，他老媽探進半個頭。“還在發呆？”，頭發隨便扎著，手里端著兩杯檸檬茶。她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在他床邊坐下。“寫了多少？”。“……還在想。”。那笑容和**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帶著點無奈。“**像你這么大的時候，暑假作業也是最后三天才寫。”。“真的啊？”
“真的。”她喝了口檸檬茶，“***追著他寫，他就躲到天臺上去。有一次躲在晾的被單后面，被***用晾衣桿戳出來。”
承安想象那個畫面，笑了。
“后來呢？”
“后來？后來好像作業沒寫完，開學被老師罵。”
**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種很軟的東西。每次提起**小時候的事，她都是這種表情。
承安已經習慣了。
客廳里傳來吉他聲。
是**在試音，斷斷續續的旋律，像在找什么東西。然后吉他聲停了，換成哼唱——也是斷斷續續的，哼幾句就停下來，過一會兒又哼幾句。
“爸爸在寫歌？”承安問。
“嗯。”**點點頭，“最近在忙一張新專輯。”
承安想了想那張專輯——《無題》，純音樂的，里面有一首是**彈的鋼琴。他聽過，聽不懂，但覺得好聽。
“媽，你彈琴那首，是爸教你的嗎？”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對啊。教了一個下午。”
“你以前學過嗎？”
“沒有。”她搖搖頭，“**說我手指硬，按琴鍵像敲釘子。”
承安笑了。
“那你彈得好不好？”
**看著他，眼睛里帶著笑意。
“**爸說好。”
傍晚的時候，**從外面回來。
黃家駒穿著一件藍色的T恤，頭發修剪得干凈利落，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他把袋子往茶幾上一放，在沙發上坐下，整個人陷進去。
“外面熱死了。”他說。
承安從房間跑出來，扒著沙發看他。
“爸，你買了什么？”
“芒果。”**指了指袋子，“**想吃。”
承安湊過去看——六個芒果，黃的，熟透的那種。
**看著那袋芒果，忽然笑了。
“記得**懷你的時候，天天想吃芒果。我跑遍旺角去買。”
承安眨眨眼。
“真的嘛？”
“真的。”**揉揉他的頭，“那會兒你在媽媽肚子里才這么小。”他比了個手勢。
承安看著那個手勢，想象自己只有那么小的時候。
**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剛剛切好的芒果。她在**身邊坐下，叉了一塊遞給他。
**張嘴接了。
“甜不甜？”她問。
“甜。”
**自己也吃了一塊，然后靠在**肩上。
承安在旁邊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電燈泡。
晚上，他躺在自己床上，睡不著。
客廳隱隱傳來說話聲，是****在聊天。其實根本聽不清說什么，只聽見偶爾很輕的笑聲，低低的，悶在墻那邊。
他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樓下偶爾有車駛過，車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劃過一道亮痕，然后消失。
他想起白天**說的那些話。
“**說好。”
“**懷你的時候，天天想吃芒果。”
“**像你這么大的時候……”
****。
這兩個人，好像從他有記憶起就一直在那里。做飯、聊天、看電視、偶爾拌嘴、偶爾抱在一起笑。
他們認識多久了？
三十三年。
比他大二十一歲。
第二天中午，他被一陣笑聲吵醒。
聲音從客廳傳來。他**眼睛走出去，看見****窩在沙發上看手機，兩個人湊得緊緊的，**笑得靠在**肩上。
“你們在看什么？”他問。
**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網上有人寫**。”
承安湊過去看——是一個論壇帖子，標題是《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eyond》，里面有一段提到：
“家駒老婆陳嘉欣，很低調的一個人。聽說當年是他追了四年才追到的。現在看他們偶爾被拍到的照片，還是覺得很甜。”
下面有人回復：
“4號那天晚上在尖沙咀看到他們壓馬路，真人超配。”
“**圖呢？求圖。”
“不敢拍，怕被打。”
承安看完，轉頭看**。
“爸，你當年追我媽追了四年？”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誰說的？”
“網上說的。”
**看了看**，**也在笑。
“是四年。”**說，“從16歲到20歲正式在一起。”
承安算了算。
“那你們什么時候結婚的？”
“1990年。”**說，“28歲的時候。”
承安又算了算。
“那你們在一起八年才結婚？”
**點點頭。
“是呀，八年。”
承安沉默了。
八年。
他現在12歲，八年后就是20歲。他想象不出20歲的自己會是什么樣子，更想象不出等一個人等八年是什么感覺。
那天下午，**帶他去二樓后座。
那間老舊的*and房在旺角一棟舊大廈里，他從小到大來過很多次。但每次來，都覺得不一樣。
今天，阿賢叔在。他正蹲在角落里調效果器，看見承安進來，招手讓他過去。
“承安，快過來。”
承安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阿賢叔指著那一堆效果器，一個一個教他。
“這個是過載，這個是失真，這個是延時……”
承安聽著，偶爾點頭。
阿賢叔講完，忽然看著他。
“你以后想玩音樂嗎？”
承安想了想。
“我不知道。”
阿賢叔笑了。
“不知道也好。”他說，“聽說**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想玩音樂。”
“真的？”
“真的。”阿賢叔點點頭，“你小叔說他那時候整天踢球，后來受傷了，才拿起吉他。”
承安愣了一下。
他從來沒聽過這段故事。
晚上回到家，他問**。
“爸，你小時候是踢球的嗎？”
**正在看電視，聞言轉頭看他。
“是啊，跟你小叔一起。”
“后來怎么不踢了？”
“后來受傷了。”**指了指自己的腳腕，“醫生說不可以再踢。”
承安看著他的腳腕。
“然后就彈吉他了？”
**想了想。
“不是。”他說，“是傷了之后，在家無聊，再加上撿到吉他，就開始玩了。”
“然后就喜歡音樂了？”
“嗯。”**點點頭，“愛上了。”
承安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阿賢叔那句話：**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想玩音樂。
原來大家都不知道。
原來沒有人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那天晚上，他又睡不著。
客廳外面沒有聲音，****應該回房間睡了。
他躺在床上，想著白天的事。
四年，八年，傷了腳腕，拿起吉他，愛上音樂。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好像能拼出一個人。
而且那個人是**。
他活到三十六歲的時候，做了很多事，愛了一個人，生了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是他自己。
他看著天花板，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人生里，有很長很長一段是沒有他的。他們相遇、相愛、結婚、結婚八年，才有他。
八年。
他今年十二歲。
也就是說，****在一起的時間，比他活的時間還要長。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淡淡的光痕。
他閉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暑假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