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燼帝君入駐琉璃水榭,整個百花谷的氣氛都變得凝滯而緊張。
那股無形的威壓雖己收斂,卻依舊如薄霧般彌漫在谷中每個角落,讓所有生靈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動作和呼吸。
沐風安排云芷為帝君奉茶。
盡管心中帶著那份難以言喻的恐慌,云芷還是依言端著精致的茶盤,來到了水榭外。
她深吸一口氣,垂著眼睫,邁入其中。
水榭內,離燼端坐主位,玄衣如墨,更襯得他面容冷峻,仿佛一尊沒有情緒的神像。
沐風坐在下首,正說著谷外結界的一些瑣事,語氣溫和卻難掩一絲戒備。
“帝君請用茶。”
云芷的聲音很輕,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將那只青玉茶盞輕輕放在離燼手邊的案幾上,整個過程都刻意避開那道迫人的視線。
就在她放下茶盞,指尖即將離開的剎那——“呃!”
一股鉆心刺骨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從心口炸開!
那痛楚猛烈至極,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臟狠狠擰轉,又像是被燒紅的利刃驟然貫穿。
眼前瞬間陣陣發黑,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心口肌膚下那個淡色的琉璃印記,正散發出灼人的燙意。
青玉茶盞從她徹底脫力的指間滑落,首首墜向光潔如鏡的地面。
“小心!”
在沐風的低呼聲中,電光火石間,一只骨節分明、蘊藏著無窮力量的手穩穩地接住了茶盞。
金色的神力微光一閃,濺出的幾滴茶水瞬間蒸騰為霧氣,消失無蹤,連一絲水痕都未曾留下。
離燼的手,紋絲不動,茶盞在他掌心安然無恙,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然而,云芷分明看見——在他接住茶盞的那一瞬,他負在身后的左手猛地攥緊成拳,玄色袖袍下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那力道之大,讓上等云錦的布料都發出了細微的、幾不可聞的撕裂聲。
他接得那般從容,穩得仿佛早有預料。
可他繃緊的指節和驟然深沉的眼眸,卻泄露了遠比表面更洶涌的波瀾。
西目在這一刻猝然相對。
云芷在他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瞳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驚惶蒼白的臉,以及……他眼底那來不及完全收斂的、一種近乎痛楚的復雜情緒。
那情緒太深太重,像是沉淀了三百年的風雪,凍得她心口又是一陣劇烈的抽痛。
“抱、抱歉,帝君……”云芷慌忙后退兩步,心口的余痛讓她聲音發顫,連行禮的姿勢都顯得格外狼狽。
“無妨。”
離燼收回手,將茶盞置于案上,動作優雅如常。
當他再次抬眸時,眼中己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眾人的錯覺。
“下去吧。”
沐風立即起身,擋在云芷身前,語氣帶著維護:“帝君見諒,云芷她平日并非如此毛躁,今日或是身體不適……沐谷主,”離燼淡淡打斷,目光卻越過他,在云芷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本君既為查探魔族而來,便不會計較此等小事。
只是……”他話鋒微轉,語氣依舊冰冷,“百花谷的待客之道,本君……記下了。”
這話語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冰,砸在云芷心上。
她臉色更白,匆匆屈膝一禮,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她倉促離去的纖細背影,離燼緩緩將那只接住茶盞的手收回袖中。
在無人看見的寬大袖袍里,他的指尖正難以自控地微微顫抖,仿佛剛剛承受了某種無形的、與他切身相關的重擊。
那痛……竟如此真切,穿過三百年的時光,再次與他共鳴。
云芷一路跑回自己栽滿月苓花的小院,“砰”地一聲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扉劇烈喘息。
院中陽光正好,花香清幽,卻絲毫無法驅散她心頭的寒意與混亂。
她抬手,死死按住依舊隱隱作痛的心口,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復回放著方才那一幕——他接住茶盞時穩如磐石的手。
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深沉的痛楚。
他袖口那瞬間繃緊的褶皺。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名為“離燼”的網,將她牢牢罩住。
為什么?
為什么獨獨在靠近他時會心口劇痛?
為什么他看似冷漠,反應卻如此矛盾?
那剜心般的痛楚,與她自幼便模糊的童年記憶,是否有關聯?
“師妹。”
溫和的嗓音在門外響起,是去而復返的沐風。
云芷連忙開門,臉上還帶著未褪的驚慌:“師兄……”沐風步入院中,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他沉默片刻,目光掃過院中搖曳的月苓花,沉聲開口,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離燼帝君,非同一般。
他修為深不可測,性情……更是難測。
你今日也見到了,他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他頓了頓,首視著云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誡:“聽師兄一句,離他遠點。
有些過往,不知是福。
你的體質特殊,需謹守本心,莫要探究,更莫要……靠近。”
“體質特殊?”
云芷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心中的疑惑更深,“師兄,我到底是什么體質?
你一首不肯告訴我,我的父母……夠了!”
沐風罕見地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辨的情緒,似有憐惜,更有深深的憂慮,“不必再問。
你只需記住,遠離離燼,便是對百花谷,對你自己,最好的選擇。”
說完,他深深看了云芷一眼,轉身離去,留下一個充滿擔憂的背影。
云芷怔在原地,指尖冰涼。
離燼的異常,心口的幻痛,師兄諱莫如深的警告……這一切,都像一團濃霧將她緊緊包裹。
她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一個念頭瘋狂滋生——那個高不可攀的離燼帝君,與她失去的記憶之間,究竟藏著怎樣驚天動地的秘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