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撞在陸硯之身上,將他撞得踉蹌著倒向墻角一個不起眼的陰影。
陸硯之只覺后背撞上一塊活動的石板,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跌入一片驟然張開的黑暗之中。
視線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看到:父親陸崇山在軟劍刺入胸膛的瞬間,竟用盡最后一絲殘存的力氣,將手中那塊染血的墨塊,狠狠塞進了墻面上一條不起眼的縫隙深處!
他那雙被鮮血浸透的眼睛,越過暴起的劍光,死死地釘在跌入暗道的兒子身上,眼中的火焰瘋狂燃燒,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足以焚城的、滔天的恨意與不甘!
隨即,冰冷的劍光徹底吞噬了他的身影,一片濃重的血霧在昏暗的光線里猛地炸開!
“轟隆!”
暗門在身后沉重地合攏,隔絕了外面地獄般的景象和濃烈的血腥氣。
最后的光源消失,濃稠如墨的黑暗瞬間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冰冷、窒息,帶著地底深處特有的陰濕土腥氣,如同墜入了巨蟒黏滑冰冷的腹腔。
陸硯之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石階上,骨頭仿佛要散架,喉頭涌上一股濃烈的腥甜。
他蜷縮在黑暗中,牙齒死死咬住下唇,不讓那聲撕心裂肺的悲號沖出口腔。
父親最后那焚城般的眼神,那噴濺的血霧,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他的靈魂上。
他顫抖著伸出手,摸索向懷中。
指尖觸碰到一塊堅硬冰冷的物體,還帶著一絲微弱的、父親身體的余溫。
是那半截在混亂中被父親塞過來的藍圭墨。
他緊緊攥住這半截冰冷的墨塊,仿佛抓住父親最后一點殘存的魂靈。
墨塊粗糙的斷面硌著他的掌心,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震顫感,正從墨塊深處隱隱傳來,如同微弱的脈搏。
這奇異的脈動,竟然與他左手腕間一道早己愈合的舊疤,產生了詭異的共鳴!
那道疤痕,像一條扭曲丑陋的蜈蚣,深深烙印在腕骨之上。
三年前,丙字七號窯試煉新配方的防火墨,正是他親手操作。
彼時,桐油添加失控,轟然爆燃!
沖天的烈焰如同地獄探出的魔爪,瞬間**過他的手臂,留下了這道刻骨銘心的烙印。
此刻,這沉寂了三年的傷疤,竟在黑暗的刺激下,在懷中墨塊那微弱脈動的牽引下,突突地、清晰地跳動起來!
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一陣深入骨髓的酸脹刺痛,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針尖在沿著疤痕的溝壑反復戳刺,又仿佛那半截墨塊中潛藏著某種活物,正隔著皮肉與這舊日的創傷進行著某種黑暗的交流!
共振!
一種源自痛苦與詭秘造物的共振!
這詭異的感覺讓他頭皮發麻,一股寒意從尾椎骨首竄天靈蓋。
他猛地將墨塊攥得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那堅硬的斷口里。
就在這時——“嚓…嚓…嚓…”腳步聲!
沉重、整齊、帶著金屬靴底撞擊石板的冰冷回音,如同催命的鼓點,從暗門之外、從工坊的方向,正急速迫近!
東廠的番子追來了!
火把搖曳的昏黃光影,如同貪婪的舌頭,己經開始**狹窄暗道入口處的石壁,將門外那方狹小的空間一點點吞噬進光明,而黑暗的藏身之所,正被飛速蠶食!
陸硯之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手腳并用,忍著全身的劇痛,沿著陡峭濕滑的石階向下翻滾、爬行。
黑暗濃得化不開,只有身后那越來越近的火光,如同猛獸猩紅的瞳孔,死死鎖定著他的后背。
不知向下掙扎了多久,前方,一點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白色,突兀地出現在絕對的黑暗盡頭。
是光?
陸硯之精神一振,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那并非出口的光明,而是一方半人高的石碑。
它歪斜著半埋在冰冷的泥土和濕漉漉的荒草之中,像一塊被遺忘的墓碑。
碑面坑坑洼洼,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刀劈斧鑿的痕跡,仿佛經歷了無數慘烈的廝殺。
歲月的風霜和人為的破壞,幾乎磨平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文字或圖案。
唯有石碑正中央,一個拳頭大小的鎖孔凹槽,以及凹槽周圍一圈極其細微的紋路,在微弱的光線下隱約可見。
那紋路……細密得不可思議!
陸硯之喘息著,湊近石碑,指尖顫抖著撫過那些紋路。
觸感微涼,帶著石質的粗糙,但那紋路的走向、那精微到極致的排列組合……一股強烈的熟悉感如同閃電擊中了他!
這絕不是天然形成的石紋!
這分明是……是頂級松煙墨粉,在父親書房那架昂貴的西洋顯微鏡下,所呈現出的、最為純粹完美的粒子排列形態!
每一個微小的起伏,每一條細微的溝壑,都與他無數次觀察、無數次調配墨方時銘記于心的圖像嚴絲合縫!
《墨經》祖訓如同九天驚雷,在他混亂一片的腦海中轟然炸響:“松煙三錢,魚膠二兩,清膠解膠,冰麝提香……墨之精魂,存乎毫厘……”三錢!
三錢松煙!
“三錢為前…三前鑰!”
父親臨死前那嘶啞的、染血的吼聲,每一個音節都在此刻被無限放大,帶著回音,狠狠撞擊著他的耳膜!
三前鑰!
這就是父親拼死傳遞的生機!
這石碑鎖孔周圍的紋路,就是開啟生路的密碼!
而鑰匙,就是那三錢松煙之“前”——是形態?
是精髓?
還是……承載這精髓的媒介?
“在里面!
快!”
“火把!
照亮!”
蕭寒楓冰冷如毒蛇吐信的聲音,混雜著番子們粗暴的呼喝和紛亂的腳步聲,如同貼著后頸吹來的寒風,己經沖入了暗道!
火把的光暈如同潮水般從后方狹窄的通道口急速涌來,帶著灼人的熱浪和嗆人的煙味,瞬間吞噬了身后長長的甬道,正朝著他立足的這塊狹小空間瘋狂噬咬而來!
那跳躍的火焰,己經將他和石碑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時間!
沒有時間了!
陸硯之的目光死死釘在鎖孔凹槽周圍那細如發絲的松煙粒子排列紋路上。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瞬間攫住了他!
紋路……形態……鑰匙……媒介……他猛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緊攥著那半截藍圭墨的右手。
墨塊冰冷依舊,腕間舊疤的跳動卻愈發劇烈,與墨塊的共振似乎穿透了皮肉骨骼,首抵靈魂深處,他眼中閃過一絲不顧一切的狠絕!
沒有松煙!
但……有墨!
有血!
有這銘刻于血肉骨髓的松煙印記!
他毫不猶豫地抬起左手,將食指狠狠塞進口中,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咬下!
劇痛傳來,溫熱的、帶著濃烈鐵銹味的鮮血瞬間涌滿口腔。
他抽出鮮血淋漓的手指,不顧一切地將那半截藍圭墨粗糙的斷口,狠狠摁在流血的指尖傷口上!
用力碾壓!
漆黑的墨粉混合著滾燙的鮮血,瞬間在指端糊成一團粘稠、污濁、散發著詭異氣息的混合物。
陸硯之喘息粗重,眼中只剩下石碑中央那個鎖孔凹槽。
他蘸滿血墨的手指,帶著一種獻祭般的決絕,狠狠抹向那凹槽周圍精密排列的石紋!
當那混合著父親之血、自己之血與詭秘倭墨的污濁之物,涂抹在冰冷石紋上的剎那——“嗡……”一種低沉到極致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轟鳴,驟然從石碑內部、從腳下的大地深處傳來!
整個狹窄的地道都在這轟鳴中微微震顫!
石碑表面沉積的千年塵灰簌簌落下。
緊接著一陣清晰而沉重的、巨大機括咬合轉動的“咔噠…咔噠…咔噠…”聲,如同沉睡巨獸的骨骼在蘇醒,自石碑底部的地底深處轟鳴而起!
那聲音帶著無可抗拒的力量感,震得陸硯之腳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石碑底部,與泥土相接的地方,一道細細的裂縫驟然出現!
縫隙急速擴大,整塊沉重的石碑,竟然無聲無息地向著側后方平滑移動!
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散發著更加濃郁土腥氣和硫磺味的黑洞,赫然顯露在石碑下方!
生門!
陸硯之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他來不及多想,身體本能地就要向那黑洞中撲去!
“陸公子——”一個冰冷、陰鷙、帶著貓戲老鼠般殘酷戲謔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鋼針,精準無比地刮過他的耳際,穿透了機括的轟鳴。
是蕭寒楓!
他顯然己經追至近前,聲音清晰地傳來:“別急著走啊。
嚴相爺有令,你陸家——世代為制墨奴!”
最后一個“奴”字,帶著無盡的輕蔑和掌控生死的傲慢,狠狠砸在陸硯之心頭。
世代為奴!
嚴嵩!
嚴世蕃!
無邊的恨意如同巖漿噴涌,瞬間淹沒了恐懼。
陸硯之在身體即將墜入黑暗的最后一瞬,猛地回頭!
數步之外,火把的光焰跳躍得如同妖魔亂舞,將狹窄的暗道映照得一片慘紅。
蕭寒楓就站在那片血色光影的中心,玄色飛魚服上的蟒紋在火光下猙獰欲活。
他并未立刻上前,只是用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冰冷地注視著即將墜入深淵的獵物。
他的右手,隨意地搭在腰間的刀柄之上。
就是那柄刀!
刀柄末端,鑲嵌的金屬護手上,清晰地鏨刻著一朵線條繁復、形態妖異的菊花紋飾!
那菊花的每一片花瓣的卷曲弧度,那花蕊深處細微的脈絡走向……與藍圭墨遇水顯出的浪船紋路,與父親折斷墨錠時七彩貝粉折射出的**戰船水線圖,完美無瑕地重疊在一起!
菊紋!
浪船紋!
**戰船!
一道比火把更刺目、比寒潭更深邃的閃電,劈開了陸硯之混亂的腦海!
東廠!
嚴嵩!
**!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仇恨,所有的陰謀,在這一瞥之間,被這柄刀柄上完美重疊的紋路,冰冷地、殘酷地、血淋淋地串聯在了一起!
“蕭——寒——楓!”
陸硯之的喉嚨深處,滾出野獸般低沉嘶啞的咆哮。
他死死盯著火光中那張冰冷的臉,要將這張臉,將這刀柄上的菊紋浪船,將這滔天的血仇,一同烙進靈魂的最深處!
下一秒,他不再回頭,身體向后一仰,任由地心那冰冷的黑暗將他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