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三年的雪，比往年來得更急些。

蕭徹裹著貂裘站在御花園的回廊下，看著漫天飛雪壓彎梅枝，身后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他回頭，見新來的小太監捧著暖爐，凍得鼻尖通紅，卻仍小心翼翼地把暖爐遞過來，聲音細得像雪粒：“陛下，天寒，暖暖手吧。”

這小太監叫阿苑，是上月從浣衣局調過來的。

他生得清瘦，眉眼間總帶著點怯意，卻不像其他宮人那般畏縮。

蕭徹接過暖爐，指尖無意間碰到阿苑的手，冰得像塊玉。

他皺了皺眉：“怎么不戴手套？”

阿苑慌忙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奴……奴才身份低微，不敢僭越。”

蕭徹沒再說話，只是看著他轉身時，藏在寬大連袖下的手，還在輕輕發抖。

自那以后，蕭徹總愛叫阿苑在身邊伺候。

阿苑性子靜，不會像其他太監那樣湊趣奉承，只會安安靜靜地磨墨、研茶，偶爾蕭徹處理奏折到深夜，他還會悄悄溫一碗蓮子羹，放在案邊，輕聲說：“陛下，墊墊肚子吧，當心傷了胃。”

蕭徹看著他眼底的青影，知道他定是守了半宿，心里竟生出幾分異樣的暖意——這深宮之中，人人都敬他、怕他，唯有阿苑，是真的在惦念他的身子。

開春時，蕭徹帶阿苑去御書房后的小花園。

園子里的牡丹開得正好，阿苑蹲在花叢邊，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眼里閃著光，像看見什么稀世珍寶。

蕭徹忽然問：“你以前，沒見過牡丹？”

阿苑愣了愣，隨即搖頭：“奴家里是農戶，小時候只見過田埂上的野花。”

蕭徹沉默片刻，摘下一朵開得最艷的粉牡丹，遞到他面前：“喜歡，就拿著。”

阿苑慌忙擺手，卻被蕭徹按住手腕，那朵牡丹還是落在了他掌心。

他看著花瓣上的露珠，忽然紅了眼眶，聲音帶著哽咽：“謝……謝陛下。”

日子久了，蕭徹越來越離不開阿苑。

夜里批閱奏折，若沒聽見阿苑在旁邊輕輕翻書的聲音，便總覺得心神不寧；晨起梳妝，若不是阿苑替他系玉帶，總覺得哪里不舒服。

宮人們漸漸看出端倪，看向阿苑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阿苑卻依舊恭謹，只是面對蕭徹時，耳根總會悄悄泛紅。

變故發生在那年中秋。

太后得知蕭徹常留阿苑在寢宮伺候，勃然大怒，派人把阿苑拖去慎刑司，要給他凈身除“根”，斷了蕭徹的念想。

蕭徹得知消息時，正在和大臣們議事，他猛地掀翻案幾，不顧眾人驚愕的目光，瘋了似的沖向慎刑司。

阿苑被綁在刑架上，身上己添了幾道血痕，卻仍咬著牙，沒哼一聲。

看見蕭徹進來，他眼里先是驚喜，隨即又充滿恐慌，啞著嗓子喊：“陛下，您快走！

別為了奴……”話沒說完，就被蕭徹緊緊抱在懷里。

蕭徹的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誰也別想動你，朕的人，誰敢動？”

那天，蕭徹抱著遍體鱗傷的阿苑，一步步走出慎刑司。

雪花又開始飄落，落在兩人身上，蕭徹把阿苑裹得更緊，仿佛要把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他在宮人的驚呼聲中，對阿苑說：“從今往后，你不用再做太監，朕封你為‘宸君’，只在朕一人之下。”

阿苑趴在蕭徹懷里，淚水浸濕了他的龍袍，卻笑得像個孩子。

他知道，這深宮雖冷，往后卻有一個人，會用整個江山的暖意，護他周全。

后來，宮人們常看見，御花園的回廊下，皇帝總牽著一個穿素色錦袍的少年，看飛雪落梅，聽夏雨打荷。

少年的指尖上，總戴著一枚素銀戒指，那是皇帝親手為他戴上的，上面刻著兩個小字——“蕭苑”。

禁城深處的星光，從此只為兩個人亮著，歲歲年年，從未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