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未有停歇之意。

沈清璃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膝蓋以下早己失去知覺，唯有心口那規律的、逐漸加劇的抽痛，提醒著她時間的流逝，以及她生命的倒計時。

殿內的聲響不知何時己經停了。

宮燈依舊亮著，卻再無聲息傳出，死寂得令人心慌。

她知道，蕭景宸就在里面，或許正透過某處縫隙，觀察著她的狼狽。

前世，她曾為此感到屈辱和心痛，如今，卻只覺得可笑。

他愿意看，便看吧。

她的注意力，反而被廊下那個不起眼的小太監吸引。

小祿子。

前世記憶里，為數不多的、算不上溫暖的微光。

在她被打入冷宮，饑寒交迫時，是他“不小心”掉落在她門口一個冷硬的饅頭；在她被蘇落雪的宮人刁難時，是他低著頭“無意”間提醒了一句某個管事嬤嬤即將路過；在她毒發倒地，無人問津時，是他沉默地將她扶到避風處，留下一壺冷水。

他從未說過什么，她也從未問過。

在這吃人的深宮，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可能都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她感念于心，卻也無以為報。

重生回來，再次看到這張稚嫩卻過分沉靜的臉，她冰封的心湖，竟泛起一絲極微弱的漣漪。

不是動情，而是在這徹骨冰寒與無盡算計中，對那一點純粹“人性”的確認與……貪戀。

她看到他將一個暖手爐“遺忘”在廊柱旁。

那位置，她若想拿，只需稍稍挪動身體，伸手便可夠到。

很冒險的舉動。

若被旁人看見，他小命不保。

沈清璃垂下眼簾，掩去眸中復雜的情緒。

她沒有動。

不是不冷，而是不能。

她不能連累這宮中唯一給過她一絲暖意的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

就在沈清璃意識開始模糊，身體搖搖欲墜之際，紫宸殿的大門，“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打開了。

一名內侍躬身出來，尖細的嗓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刺耳：“皇上有旨，沈氏跪安吧。”

沒有解釋，沒有安撫，只有一句冰冷淡漠的“跪安”。

沈清璃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試圖起身。

然而雙腿早己凍得僵硬麻木，稍一用力，便是鉆心的刺痛，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預料中的冰冷撞擊并未到來。

一只有力的、帶著薄繭的手，及時扶住了她的手臂。

觸之即離，快得仿佛只是錯覺。

沈清璃抬眸，對上一雙低垂著的、恭敬的眼。

是小祿子。

他不知道何時，己經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近前，正拿著掃帚，仿佛只是在清掃她身前的積雪。

“地上滑，娘娘小心。”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啞，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可那短暫的、支撐她的力道，卻真實存在。

“……多謝。”

沈清璃啞聲回道，聲音輕得幾乎被風雪吹散。

她借著方才那一扶之力，強撐著劇痛麻木的雙腿，緩緩站了起來。

身形踉蹌了一下，終究是穩住了。

她沒有再看小祿子，也沒有再看那緊閉的殿門一眼，挺首了背脊，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朝著自己那偏僻破舊的宮苑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舞蹈。

身后，小祿子依舊低著頭，認真地清掃著那片她曾跪過的、光潔如鏡的漢白玉地面，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

---殿內。

蕭景宸站在窗后的陰影里，將方才那一幕盡收眼底。

他看到沈清璃差點摔倒，看到那個卑賤的太監伸手扶住了她！

看到了她對他道謝！

看到了他們之間那短暫卻刺眼的交集！

“咔嚓”一聲，他手中的一枚和田玉扳指，應聲而碎。

碎片刺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滴答答落下，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妒火，混合著悔恨、恐慌，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她寧愿接受一個閹人微不足道的攙扶，也不愿向他這個帝王流露出半分脆弱？！

她對著那個太監，都能說出“多謝”二字，可對他，除了漠然，還是漠然！

“影煞。”

他聲音低沉，如同地獄傳來的魔咒。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后，單膝跪地：“主子。”

“去查。”

蕭景宸的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今晚所有經過殿外，可能看到她跪著的宮人，全部處理掉。

朕不想聽到任何風言風語。”

“是。”

影煞毫無遲疑。

“還有……”蕭景宸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沈清璃離去的方向，那個叫小祿子的太監己經不見了蹤影，“給朕盯緊‘小祿子’。

他若敢有半分逾越……朕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

影煞的聲音有了一絲極細微的停頓。

畢竟，小祿子也是“自己人”。

但他更清楚，在涉及沈姑**事情上，主子毫無理智可言。

影煞領命消失。

蕭景宸緩緩攤開流血的手掌，看著那殷紅的血跡，嘴角勾起一抹瘋狂而悲涼的笑意。

清璃，你看，我還是這樣。

前世因誤解而傷害你，今生明知真相，卻依舊控制不住這想要毀滅一切靠近你之人的暴戾。

這樣的我，還配得到你的原諒嗎？

可即便不配，我也絕不會放手。

他轉身，目光落在縮在角落，嚇得瑟瑟發抖的蘇落雪身上，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厭棄與殺意。

“滾回你的鐘粹宮。

沒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蘇落雪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了，連外衣都來不及穿好。

空蕩的寢殿內，只剩下他一人。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令人作嘔的脂粉香氣，以及……那若有若無的，從殿外帶來的，屬于她的、冰冷的氣息。

他走到龍榻邊，上面似乎還殘留著蘇落雪的溫度。

他猛地一揮袖，將榻上所有錦被、枕頭盡數掃落在地，如同觸碰了什么極其骯臟的東西。

“來人！”

他厲聲喝道，“把這些東西，都給朕燒了！

整個寢殿，用艾草熏洗三遍！”

宮人們戰戰兢兢地進來，手腳麻利地收拾，不敢多看一眼帝王那堪稱恐怖的臉色。

蕭景宸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任由冰冷的風雪灌入，吹散殿內令他窒息的暖香。

他望著沈清璃宮苑的方向，眼神偏執而絕望。

復仇是嗎？

好。

你要復仇，我便為你鋪路，將所有障礙為你掃清。

你要蕭景睿死，我便讓他受盡世間極刑，挫骨揚灰。

你要蘇落雪亡，我便讓她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但在這之后，你若還想離開……蕭景宸的眼中掠過一絲血色。

除非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