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午后,陽光變得溫和,透過市圖書館巨大的玻璃穹頂,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著舊書紙張特有的馨香和絕對的寧靜,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極輕微的腳步聲。
這里是夏晚的精神棲息地。
幾乎每個周三下午,如果沒有緊急的工作,她都會來這里待上幾個小時,在浩瀚的書海中尋找心靈的慰藉與知識的給養。
她熟悉這里每一個分區的位置,甚至偏愛靠窗那個能曬到太陽又相對僻靜的座位。
今天,她想要找幾本關于文藝復興時期壁畫的學術專著,用于她正在準備的一篇論文。
她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和淺藍色牛仔褲,長發松松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顯得知性又溫婉。
她穿梭在高大的書架之間,手指劃過一排排書脊,神情專注。
終于,在藝術類書籍區域的深處,她找到了目標書籍所在的書架。
那幾本厚厚的專著放在書架較高的位置,她踮起腳,伸長了手臂,指尖勉強觸碰到書脊,卻有些吃力地無法將其順利抽出。
就在她準備去找圖書館員幫忙時,一只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大手從她頭頂上方伸過,輕而易舉地取下了那本她想要的書。
夏晚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回頭。
映入眼簾的,是言征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他今天沒有穿正式的西裝,而是一身深灰色的羊絨休閑衫和同色系長褲,少了幾分商場的凌厲,多了幾分儒雅的沉穩。
他微微垂眸看著她,眼神深邃,仿佛蘊藏著無盡的故事。
“夏老師,好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磁性的共振,在這寂靜的書架間顯得格外清晰,卻又不會打擾到周圍的寧靜。
又是“好巧”。
夏晚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隨即迅速沉了下去。
如果說美術館的相遇還能用“藝術展覽圈子小”來解釋,那么在周三下午、在市圖書館、在如此專業的書籍區域再次“偶遇”,這巧合的概率幾乎為零。
她接過他遞來的書,指尖不可避免地與他微涼的手指輕觸,一股微小的電流感瞬間傳來。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抱緊了懷里的書,像是抱住一面盾牌。
“言先生。”
她點了點頭,語氣比上次更加疏離和警惕,“您也對文藝復興壁畫感興趣?”
她的問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疑。
言征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應,他神情自若,甚至微微側身,從旁邊的書架上熟練地抽出了另一本相關的權威論著,遞給夏晚:“談不上深入研究。
只是集團基金會最近在評估一個關于意大利文化遺產修復的贊助項目,需要做一些**知識的功課。”
他的理由無懈可擊,甚至帶著工作所需的正當性。
他指了指夏晚懷里的書:“比如這本卡羅爾教授的《濕壁畫技術與美學》,就是項目顧問推薦的核心參考文獻之一。”
夏晚看了一眼書的封面,正是她手里這本。
他連作者和書名都準確無誤地說了出來。
這讓她一時語塞,無法判斷他所說的是真是假。
如果他真的是為了工作而來,那她的質疑反而顯得小家子氣。
“原來如此。”
她勉強笑了笑,“那不打擾言先生‘做功\課\’了。”
她抱著書,想要盡快離開這個充滿他氣息的逼仄空間。
“夏老師請留步。”
言征卻適時地開口,聲音依舊平和,“我對這個領域了解尚淺,冒昧請教一下,除了卡羅爾教授的著作,還有哪些學者的研究值得重點關注?”
他態度誠懇,理由充分,完全是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
他的目光坦蕩地落在她臉上,帶著對知識的“純粹”渴求,讓人難以拒絕一個如此“好學”的**。
夏晚停住腳步。
在圖書館拒絕一個看似真誠的學術交流請求,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在指導一個普通學生。
“如果是從技術和歷史**入手,建議你可以先從詹森的《藝術史》相關章節讀起,建立框架。
專題研究方面,除了卡羅爾,貝爾廷的《圖像與崇拜》對理解其社會功能很有幫助……”她清晰地列舉了幾本權威著作,并指出了它們大概在書架的位置。
言征聽得很認真,不時微微頷首。
他的專注讓夏晚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他們真的只是一對在圖書館偶遇、進行學術交流的同行。
“受教了。”
等她說完,言征才誠懇地道謝,目光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欣賞,“夏老師的指點,讓我少走了很多彎路。
看來今天來這里,是來對了。”
他這話一語雙關,夏晚只能假裝聽不懂。
“不客氣。
言先生請自便。”
她再次試圖結束對話。
“既然這么巧遇到,不如一起找個位置?”
言征提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建議,他指了指閱覽區的方向,“我看那邊靠窗的位置似乎不錯。
如果我在閱讀中有什么疑問,或許還能就近請教夏老師?”
他的提議步步緊逼,卻又每次都卡在夏晚無法強硬拒絕的節點上。
接手,意味著要和他共處一室至少一兩個小時;拒絕,則顯得自己過于敏感和不近人情。
夏晚看著他那張無可挑剔的臉,和他眼中那抹看似平和實則不容置疑的堅持,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是很難輕易擺脫他了。
這種被精心算計卻又抓不住任何把柄的感覺,讓她心頭火起,卻又無處發泄。
她沉默了幾秒,終于妥協,或者說,是另一種形式的對抗。
她倒想看看,他到底能“裝”到什么時候。
“好吧。”
她聲音平淡,“不過我喜歡安靜,不希望被打擾太多。”
“當然。”
言征從善如流,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兩人一前一后走到那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陽光透過玻璃,溫暖地籠罩著他們。
夏晚將自己埋首于書本之中,全身散發出“請勿打擾”的氣息。
而言征,果然如他所說,拿出了筆記本和那幾本厚重的藝術書籍,開始認真地閱讀和記錄。
他專注的側臉在光線下顯得格外英俊,翻動書頁的手指穩健有力,時不時會因為思考而微微蹙眉。
他確實沒有主動打擾她。
除了偶爾,他會將筆記本輕輕推過來一點,指著一個專業的術語或一段晦澀的引文,用極低的聲音詢問她的看法。
他的問題都切中要害,顯示出他并非完全不懂,而是在進行深度思考。
夏晚出于學者的本能,會言簡意賅地解答幾句。
每一次,他都聽得極其認真,然后道謝,收回筆記本,繼續他的“功課”。
時間在靜謐中流淌。
夏晚原本緊繃的神經,在他長時間保持安靜和專注后,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不得不承認,當一個男人收斂起所有的鋒芒和壓迫感,展現出如此認真和“好學”的一面時,是極具**性和吸引力的。
她甚至偶爾會走神,偷偷打量他幾眼。
拋開他那些顯赫的身份和強勢的追求手段,他本身的外形和氣質,確實堪稱完美。
就在這時,言征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似乎是一條微信消息的預覽。
他隨手拿起看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迅速回復了幾個字,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整個動作流暢自然。
但就在他拿起手機的瞬間,夏晚眼角的余光,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手機屏保的圖案——那似乎是一張照片,一個模糊的、穿著香檳色禮服的女性側影,**是……婚禮的草坪?
她的心猛地一緊,幾乎要跳出胸腔。
那身影,那場景……太熟悉了!
雖然只是一瞥,看得并不真切,但那強烈的既視感讓她無法忽視。
他難道……用了婚禮上她的照片做屏保?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在她腦中炸開。
一股混雜著震驚、慍怒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的情緒,瞬間席卷了她。
他怎么敢?!
這己經超出了“追求”的范疇,近乎一種偏執的窺視!
她的臉頰因為怒氣而微微泛紅,握著筆的手指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她猛地抬起頭,想要質問他。
然而,當她看向言征時,他卻仿佛毫無所覺,依舊沉浸在他的書本里,神情專注而平靜,仿佛剛才那個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
夏晚的話堵在喉嚨里。
她該怎么問?
質問他為什么用她的照片做屏保?
萬一不是呢?
萬一只是她看錯了?
那豈不是顯得她自作多情,而且一首在關注他?
她死死咬住下唇,將沖到嘴邊的質問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這種被窺視、被掌控的感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讓她如坐針氈。
接下來的時間,夏晚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書本上的字跡變得模糊,她的心思全被那個可能的屏保和身邊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占據。
又過了約莫半小時,言征合上了書本,看了看腕表,然后對夏晚低聲道:“夏老師,我的功課暫時告一段落,不打擾你了。”
夏晚沒有抬頭,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言征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他動作輕緩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站起身。
離開前,他停頓了一下,看著依舊埋首書中的夏晚,聲音低沉而清晰:“謝謝夏老師今天的指點,受益匪淺。
下次有機會,再向你請教。”
說完,他邁著沉穩的步伐,悄然離開了閱覽區,如同他來時一樣,沒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首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里,夏晚才猛地抬起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剛剛結束了一場耗盡心神的博弈。
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逐漸西斜的落日,心情復雜難言。
美術館是巧合,圖書館也是巧合?
屏保也是巧合嗎?
這個男人,像一張無形而又細密的網,正在以一種她無法抗拒、也無法公開指責的方式,滲透進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精準地利用了她的愛好、她的工作、甚至她無法在公共場合失禮的教養,一步步地逼近。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被如此強大而專注的男性渴望所帶來的、隱秘的悸動。
她拿出手機,打開與蘇晴的聊天框,輸入又刪除,反復幾次,最終還是什么都沒有問。
她知道,就算問了,蘇晴大概率也會為言征說話。
她收起書本,決定提前離開圖書館。
走在回家的路上,**的晚風吹在她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煩亂。
而言征,坐進等候在圖書館外的座駕里,對周銘吩咐道:“查一下夏晚接下來常用的通勤路線和時間。
另外,‘拾光’咖啡館,找個合適的時間,**它。”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獵人的耐心極好,布局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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