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裹挾著桐花碎屑，落在崇文坊的青石板上。

沈硯之蹲在畫坊后院的梧桐樹下，左手捏著半塊赭石，在竹漿紙冊上反復涂抹 ， 右手腕的震顫又發(fā)作了，指節(jié)處的青筋像凍僵的蚯蚓，連握穩(wěn)炭筆都要靠小臂肌肉死死繃緊。

紙頁上的紡織女工裙擺，因此多了幾道歪斜的線條，倒像是被風吹起的褶皺，意外有了幾分生動。

“沈郎君，您這紙……” 送水的老仆張阿公盯著紙冊邊緣的竹纖維，聲音壓得極低，“可是城西王記紙坊的私貨？

上個月府尹剛查抄過，說民間用竹漿紙作畫，是‘越制’。”

沈硯之抬手按住紙冊，指尖觸到紙頁粗糙的紋理。

這是他用桑樹皮和竹屑自己搗的紙，比官營紙坊的藤紙便宜七成，卻能吸住更多顏料。

他想起三天前在禮部庫房見到的景象：堆積如山的鉛白裝在朱漆**里，貼著 “戰(zhàn)略物資” 的封條，而街角畫攤的老畫師，正用草木灰混合石灰，在劣質(zhì)宣紙上畫著巴掌大的平民肖像 —— 按照《工部則例》，平民肖像不得超過三寸，違者 “杖八十，畫稿焚毀”。

“張阿公，您見過真正的紡織女工嗎？”

沈硯之忽然開口，左手蘸了點磨好的炭黑，在紙冊上補出女工袖口的補丁，“她們的手掌比士族子弟的大兩倍，指節(jié)上全是繭子，哪能畫得跟骰子似的？”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馬蹄聲。

沈硯之迅速將紙冊塞進桐樹根的空洞里，用泥土蓋嚴 ，他認出那是禮部侍郎周彥昌的烏木馬車。

上個月他在市集展出《紡織女工頌》，周彥昌當場命人用刀刮去畫絹，說 “庶民肖像逾制， 有辱禮教”，若不是他當時謊稱畫的是 “前朝典故”，連人帶畫都要被押進大牢。

馬車停在畫坊門口，周彥昌穿著緋色官袍，背著手走進來，目光掃過墻上掛著的山水畫 —— 那是沈硯之按 “南宗北派” 譜系畫的應酬之作，遠山用淡墨，近樹施石綠，完全符合五行相生的規(guī)矩。

但周彥昌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沈硯之左手的炭筆上。

“沈郎君近來慣用左手作畫？”

周彥昌的聲音帶著一絲審視，“前日太學祭酒說，你在畫中用了‘西洋**法’，讓學徒們爭論‘畫中臺階可否行走’，可有此事？”

沈硯之放下炭筆，右手藏在身后 —— 那只手還在抖，他不能讓周彥昌看出破綻。

“回侍郎，不過是晚輩閑來無事，用算學算過景深比例，并非什么西洋之術。”

他刻意提起 “算學”，知道周彥昌雖精通禮法，卻對算學一竅不通。

果然，周彥昌的臉色緩和了些，但隨即又從袖中取出一張告示：“昨日陛下己下旨，將鉛白列為戰(zhàn)略物資，民間不得私自買賣。

你畫坊的鉛白，需在三日內(nèi)**府尹，不得有誤。”

沈硯之的心沉了下去。

鉛白是**白色顏料的關鍵，沒有鉛白，他根本無法畫出光影層次 —— 之前改良的廉價顏料配方，就是用鉛白混合草木灰，才能讓平民也畫得起肖像。

他想爭辯，卻看到周彥昌袖中露出的一角畫軸，那畫軸的花紋和他上次在周府后門見到的、裝***的畫軸一樣。

“晚輩遵旨。”

沈硯之低頭應下，目送周彥昌離開后，立刻挖出桐樹根下的紙冊。

紙頁上的紡織女工，眼睛還沒畫完，他必須在三日內(nèi)找到鉛白的替代品，否則這幅畫就只能永遠藏在地下。

當晚，沈硯之帶著學徒阿福，悄悄來到城外的胭脂坊。

他記得上個月見過胭脂坊的老板娘用胭脂蟲染官服，那顏色經(jīng)年不褪 —— 或許，胭脂蟲的色素能替代鉛白？

但他剛走進胭脂坊，就聞到一股刺鼻的酸味，老板娘正蹲在地上，用醋液浸泡著胭脂蟲，滿手都是紅色的汁液。

“沈郎君深夜來此，可是要染布？”

老板娘抬頭，看到沈硯之手里的顏料盒，立刻明白了，“您是想用水彩？

可這胭脂蟲色素要加明礬才能穩(wěn)定，那味道能熏得人掉眼淚。”

沈硯之蹲下身，拿起一只胭脂蟲，放在燈下觀察：“只要能畫出白色，再大的味道也無妨。”

他想起前世見過的數(shù)字繪畫，只要點擊鼠標就能調(diào)整顏色，可在這個世界，每一種顏色都要靠雙手去提煉，甚至要冒著生命危險 —— 他右手的震顫，就是去年試驗鉛白提純時，吸入過多鉛粉導致的。

阿福幫著老板娘一起，用醋液提取胭脂蟲色素，沈硯之則在一旁調(diào)配明礬比例。

醋液濺在手上，**辣地疼，他卻渾然不覺，首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終于得到一小罐紅色顏料 —— 不是白色，但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接近耐久顏料的替代品。

“師傅，這紅色能畫肖像嗎？”

阿福看著顏料罐，有些疑惑，“之前畫平民肖像，都是用白色打底，再敷淡彩。”

沈硯之拿起畫筆，蘸了點紅色顏料，在竹漿紙上畫了一道：“我們可以不用白色打底，首接用紅色畫皮膚的陰影 —— 你看，這樣畫出來的手掌，是不是更像真人的膚色？”

阿福湊近一看，果然，紅色顏料在粗糙的紙頁上暈開，形成了自然的漸變，就像陽光照在皮膚上的光影。

但他隨即又擔憂起來：“可禮部說，平民肖像不能用這么鮮艷的顏色，說這是‘僭越’。”

沈硯之放下畫筆，望向窗外 ，遠處的皇宮，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

“那我們就先在喪葬畫中用。”

他想起鄉(xiāng)下的葬禮，畫師會給死者畫 “往生圖”，描繪死者在另一個世界的生活，“我們可以說，用這種顏色畫祖先的居所，能讓‘往生之地更顯深遠’，沒人會反對。”

接下來的兩天，沈硯之和阿福帶著紅色顏料，走村串戶，給村民畫喪葬畫。

他們在 “往生圖” 中加入**法，讓畫中的房屋有了景深，村民們都贊不絕口，說 “這樣祖先住的房子，看著就寬敞”。

但沈硯之知道，這只是權(quán)宜之計，只要鉛白還被壟斷，他就無法真正實現(xiàn)藝術自由。

第三天傍晚，沈硯之剛回到畫坊，就看到顏料商會會長柳承業(yè)站在門口。

柳承業(yè)穿著錦緞長袍，手里把玩著一只玉扳指，身后跟著兩個兇神惡煞的家丁 。

上個月，柳承業(yè)曾派人威脅他，讓他交出廉價顏料配方，否則就砸了他的畫坊。

“沈郎君倒是好興致，跑到鄉(xiāng)下畫喪葬畫。”

柳承業(yè)的聲音帶著嘲諷，“不過，你以為用胭脂蟲色素就能替代鉛白？

告訴你，陛下己命我掌管全國的顏料供應，你若識相，就把配方交出來，我還能給你個官營畫坊的職位。”

沈硯之握緊左手的畫筆，指尖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知道柳承業(yè)的兒子柳文軒癡迷新畫風，上次柳文軒還偷偷來找他，請教**法的畫法。

“柳會長，配方我可以給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沈硯之緩緩開口，“讓民間畫師也能買到鉛白，價格不能超過現(xiàn)在的一半。”

柳承業(yè)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沈硯之會提出這樣的條件。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冷哼一聲：“你倒會討價還價。

不過，我要先看看你的配方是否管用。”

沈硯之轉(zhuǎn)身走進畫坊，拿出一張紙，寫下改良后的顏料配方 ， 他故意省略了明礬的比例，知道沒有明礬，顏料很快就會褪色。

柳文軒從門外跑進來，手里拿著一張畫紙，上面是用**法畫的庭院：“爹，沈郎君的畫法真的很有用，你就答應他吧！”

柳承業(yè)看到兒子的畫，臉色變得復雜。

他盯著沈硯之，又看了看柳文軒，最終咬牙道：“好，我答應你。

但你若敢騙我，我定讓你在京城無立足之地。”

柳承業(yè)離開后，沈硯之松了口氣，右手的震顫也漸漸停了。

他拿起那罐紅色顏料在竹漿紙上繼續(xù)畫《紡織女工頌》—— 這次，他要畫出女工們手掌上的繭子，畫出她們眼中的光，讓所有人都知道，平民的美，不該被禁錮在三寸紙頁里。

窗外的桐花又落了一地，沈硯之左手的畫筆，在紙上不停移動。

他知道，這場藝術**才剛剛開始，接下來，還有太學祭酒的 “正雅黜俗” 運動，還有皇宮里的御前比畫，但他不會退縮 —— 前世數(shù)字藝術的消亡讓他明白，真正的藝術不朽，不是存在于電子設備里，而是存在于每一個人心中，只要有人愿意用畫筆去記錄真實，美就永遠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