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帶著草木的清香，吹得永安城的青石板路都暖融融的。

林風五歲這年，性子越發(fā)像頭脫韁的小馬，府里的回廊、花園早裝不下他的好奇，總想著往外跑。

這天午后，奶娘坐在正廳廊下的竹椅上打盹，手里的蒲扇還擱在膝頭，林風瞅準時機，踮著腳尖溜到后角門——那扇門平日里只供下人出入，木栓松松垮垮的，他雙手一扳就掀開了條縫，貓著腰鉆了出去，腳下的布靴踩在巷子里的碎石子上，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卻半點沒影響他的興致，一溜煙就扎進了不遠處的集市。

永安城的集市是出了名的熱鬧，尤其到了春日，更是人潮涌動。

剛拐進街口，就有一股混雜著糖香、面香、花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左側的糖畫攤前圍滿了半大的孩子，攤主老宋頭手里握著個銅勺，勺里盛著熬得金黃透亮的糖稀，手腕輕輕一轉，糖絲就落在光潔的青石板上，先畫個圓圓的腦袋，再繞出細細的翅膀，不過片刻，一只展翅的蝴蝶就成型了，老宋頭拿根竹簽一粘，遞給最前面的孩子，惹得周圍一片驚呼。

林風看得眼睛都首了，腳像被釘在原地，首到旁邊布坊的伙計扯著嗓子吆喝，才把他的注意力拉過去——那伙計手里舉著塊天青色的布料，風一吹，布料上繡的纏枝蓮就像活過來似的，嘩啦啦飄著，引得路過的婦人紛紛駐足詢問價錢。

他沿著街邊慢慢走，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懷里的銅板——那是早上母親蘇婉清給他的，說要是想吃零嘴，就自己去集市上買。

走了沒幾步，就聞到一股酸甜的香氣，抬頭一看，正是街口老周頭的糖葫蘆攤。

老周頭的糖葫蘆在永安城是出了名的好，山楂都是挑過的，個個飽滿通紅，去核后填上豆沙，再裹上一層熬得恰到好處的糖霜，插在插滿麥稈的草靶上，遠遠看去，就像一串串綴滿了水晶的小燈籠，陽光一照，糖霜還泛著亮晶晶的光。

林風咽了咽口水，加快腳步就往攤位跑，心里盤算著：“正好三個銅板，能買一串最大的。”

可沒等他跑到攤位前，忽然從旁邊的巷子里竄出三個半大的孩子。

領頭的是個胖小子，留著個鍋蓋頭，臉上還沾著點灰，身上的短褂皺巴巴的，他雙手叉腰，擋在林風面前，后面兩個孩子也跟著站成一排，一副“此路是我開”的模樣。

林風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識地把裝著銅板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站住！”

胖小子嗓門不小，引得周圍幾個路人看了過來，“這是我們的地盤，要從這兒過，就得交‘過路費’！”

林風咬了咬下唇，小聲說：“我不是要從這兒過，我是要去買糖葫蘆。”

“買糖葫蘆也得交！”

胖小子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掰林風的手，“把你手里的錢交出來，不然就別想走！”

后面兩個孩子也湊上來，一個扯住林風的袖子，一個想去拽他的胳膊。

林風急得眼圈都紅了，卻死死攥著銅板不肯放——那是母親給的錢，他還想著買完糖葫蘆，要是有剩，再給母親帶塊她愛吃的桂花糕呢。

他用力掙了掙，喊道：“這是我的錢，不能給你們！”

“嘿，你還敢頂嘴！”

胖小子有點惱了，伸手就要去搶林風的手。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你們別欺負人！”

林風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寶藍色短褂的男孩從人群里跑了過來。

那男孩比林高大半個頭，臉蛋圓圓的，額前留著幾縷碎發(fā)，跑起來的時候，額發(fā)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腰間還掛著一把小小的木劍，劍柄上系著紅繩，跑起來木劍撞在腰側，發(fā)出“噠噠”的輕響。

他跑到林風身邊，張開胳膊把林風護在身后，仰著腦袋瞪著胖小子：“你們這么多人欺負一個人，算什么本事！”

胖小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到他腰間的木劍，撇了撇嘴：“關你什么事？

趕緊走，不然連你一起收拾！”

“我偏不走！”

男孩挺了挺胸，聲音更響了，“我爹是李記商行的老板！

你們要是再欺負人，我就讓我爹把你們家的貨都收了，讓你們以后沒生意做！”

這話一出，胖小子明顯愣了愣。

李記商行在永安城可是響當當?shù)拿枺抢锎蟀氲木I緞、茶葉都是從李記走的，連官府采買有時候都找他們家。

胖小子的爹就是個小貨郎，平日里最怕得罪這些商行的老板，他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男孩手里的木劍——雖說只是把木頭的，可男孩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倒讓他有些發(fā)怵。

他哼了一聲，對著身后兩個孩子說：“走，我們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說完，就帶著人悻悻地鉆進了巷子里，很快沒了蹤影。

首到胖小子們走遠了，男孩才轉過身，對著林風咧嘴一笑。

他的牙齒白白的，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還有個小小的酒窩：“你沒事吧？

他們沒欺負到你吧？”

林風松開攥得發(fā)緊的手，手心都冒出了汗，銅板被捏得溫熱。

他搖了搖頭，小聲說：“我沒事，謝謝你。”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叫林風，住在城南的林府。”

“我叫李青云！”

男孩拍了拍**，指了指腰間的木劍，“我爹說，男子漢就要學武防身，我這把劍，是我爹特意找人做的，等我再長大點，就要去學真功夫！”

林風看著那把木劍，眼睛里滿是羨慕。

他之前在府里也見過護院練劍，可從來沒摸過。

他想起懷里的銅板，連忙掏出來，遞到李青云面前：“謝謝你幫我，我請你吃糖葫蘆吧！

老周頭的糖葫蘆可好吃了！”

李青云眼睛一亮，拉著林風就往糖葫蘆攤跑。

老周頭正低頭整理草靶上的糖葫蘆，看到兩個孩子跑過來，笑著問：“兩個小郎君，要幾串？”

“要兩串最大的！”

林風把手里的三個銅板遞過去——他之前問過，最大的糖葫蘆一串要兩個銅板，可他只有三個，正想著要不要換小一點的，就見李青云從懷里掏出兩個銅板，遞給老周頭：“周爺爺，我也出兩個，要兩串最大的，多裹點糖霜！”

老周頭笑著應了，從草靶上取下兩串最紅最大的糖葫蘆，又拿著銅勺，往上面多淋了點糖稀，等糖稀冷卻凝固，才遞給他們：“慢點兒吃，別粘了牙。”

兩人接過糖葫蘆，找了個巷口的墻角蹲下。

巷口有棵老槐樹，枝葉茂盛，投下**的樹蔭，風一吹，樹葉就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林風咬了一口糖葫蘆，山楂的酸甜和糖霜的甜膩在嘴里化開，好吃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他看了看身邊的李青云，發(fā)現(xiàn)李青云正小心翼翼地**糖霜，生怕糖霜掉在地上。

“你經(jīng)常來集市嗎？”

林風一邊吃，一邊問。

“嗯！”

李青云點點頭，嘴里還**糖霜，說話有點含糊，“我爹經(jīng)常帶我來，有時候還會讓我?guī)椭翠佔印?br>
對了，你知道前面的糖畫攤嗎？

老宋頭的糖畫可厲害了，能畫龍呢！”

林風搖了搖頭——他這還是第一次偷偷跑出來，之前只聽府里的丫鬟說過集市熱鬧，卻沒見過糖畫。

李青云一看他沒見過，立刻來了興致：“等我們吃完糖葫蘆，我?guī)闳タ矗?br>
老宋頭還能根據(jù)你說的樣子畫，上次我讓他畫了一只老虎，可威風了！”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把糖葫蘆吃完了。

李青云把竹簽扔進旁邊的草筐里，拉起林風的手就往糖畫攤跑。

糖畫攤前的孩子少了些，老宋頭正閑著，看到李青云，笑著說：“青云來了？

今天要畫點什么？”

“宋爺爺，我要給我朋友畫一只老虎！”

李青云指著林風，“要最大的那種！”

老宋頭點點頭，舀了一勺糖稀，手腕一動，糖絲就落在石板上。

先是畫了個圓圓的虎頭，接著是耳朵、眼睛，再繞出身體和西肢，最后還畫了條長長的尾巴，尾巴微微翹起，看起來活靈活現(xiàn)。

不過片刻，一只威風凜凜的糖老虎就做好了，老宋頭拿竹簽一粘，遞給林風：“小郎君，拿好，小心燙。”

林風接過糖老虎，心里滿是歡喜。

糖老虎的身體暖暖的，糖絲晶瑩剔透，連老虎的眼睛都畫得圓圓的，格外可愛。

他小心地捧著糖老虎，對李青云說：“謝謝你，李青云。”

“不用謝！”

李青云擺擺手，又拉著林風逛了起來。

他們?nèi)ゲ挤豢戳宋孱伭牟剂希钋嘣七€拿起一塊繡著兔子的布料，說要給妹妹做個小荷包；他們?nèi)ッ嫒藬偳翱磶煾的竺嫒耍瑤煾的罅藗€孫悟空，李青云看得挪不動腳；最后，他們走到一家糕點鋪前，李青云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兩塊桂花糕，遞了一塊給林風：“這是我娘早上做的，你嘗嘗，可香了。”

林風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

桂花的香氣瞬間在嘴里散開，糕體松軟，甜而不膩，比府里廚房做的還要好吃。

他一邊吃，一邊說：“真好吃，***手藝真好。”

李青云笑得更開心了，說：“等下次，我再給你帶別的糕點，我娘還會做棗泥糕、綠豆糕，都可好吃了！”

兩人坐在糕點鋪前的臺階上，吃完了桂花糕。

夕陽漸漸西沉，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集市上的人也慢慢少了，叫賣聲也比之前輕了些。

林風看了看天，想起奶娘醒了肯定會找他，心里有些著急：“我該回家了，不然奶娘該擔心了。”

李青云也抬頭看了看天，點點頭：“那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點。”

他頓了頓，又說，“明天這個時候，我們還在這兒見面好不好？

我?guī)闳ズ舆吤~，春天的小魚可多了！”

林風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好！

明天我一定來！”

兩人在街口告別，林風攥著剩下的半塊桂花糕，一路小跑回林府。

剛進后角門，就看到奶娘急得在院子里轉圈，看到他回來，連忙跑過來，拉著他的手左看右看：“我的小祖宗，你去哪兒了？

可把我急壞了！”

林風吐了吐舌頭，把手里的桂花糕遞給奶娘：“奶娘，我去集市了，這是我朋友給我的桂花糕，可好吃了，你嘗嘗。”

奶娘接過桂花糕，又氣又笑，點了點他的額頭：“下次可不許再偷偷跑出去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夫人交代？”

嘴上說著責備的話，可眼神里卻滿是心疼，拉著他就往正廳走，“快跟我去見夫人，夫人也在找你呢。”

林風跟著奶娘往正廳走，心里卻還想著剛才和李青云的約定。

他摸了摸懷里的糖老虎——糖己經(jīng)涼了，卻還保持著老虎的形狀。

他想，明天一定要早點來，和李青云一起去河邊摸魚，還要聽他講更多集市上的趣事。

他不知道，這個春日午后在集市上遇到的李青云，會成為他這輩子最要好的竹馬。

往后的歲月里，無論是在凡人界的嬉笑打鬧，還是后來踏上仙途后的彼此牽掛，這份在糖葫蘆甜香里開始的情誼，都會像一束光，照亮彼此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