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第一次聽見那廟門的響聲,是在進山的第三個傍晚。
彼時暮色正濃,鉛灰色的云團壓得很低,把整座青霧山裹得像塊浸了水的舊布。
他攥著導航儀,屏幕上的信號條跳得像條瀕死的魚,最后徹底暗下去。
身后傳來小楊急促的腳步聲,小姑娘抱著攝影機,臉白得跟紙似的:“林哥,真要去那破廟?
導航都廢了,要不咱們回鎮上吧?”
“回不去了。”
林野指了指腳下的路,碎石子鋪就的山道不知何時變成了青石板,縫隙里鉆出的野草沾著濕漉漉的水汽,“老周說的沒錯,這廟是‘活’的,它在引咱們過去。”
他們是一支民俗考察小隊,準確說是林野拉起來的臨時隊伍。
一周前他在檔案館翻到份**舊報,泛黃的紙頁上寫著“青霧山玄真廟離奇失蹤案”,配圖里的廟門歪斜著,門楣上的“玄真廟”三個字被蟲蛀得只剩個模糊的輪廓。
報道說,**二十三年,廟里最后一個守廟人失蹤后,那扇朱漆廟門就開始夜夜作響,附近村民路過時,總聽見門后有鎖鏈拖動的聲音,再后來,連路過的人都沒了蹤跡。
老周是鎮上唯一敢提這廟的人。
那老頭煙袋桿不離手,說起玄真廟時,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那門不能開,開了就關不上。
**那會有伙兵痞不信邪,撬了門進去,最后只抬出來三具沒頭的**,廟門反倒自己合上了,還‘吱呀’響了三天三夜。”
當時老王拍著大腿笑,說老周是編故事騙酒喝;小飛則抱著他的無人機,滿腦子都是“獨家素材”。
只有林野注意到,老周說“不能開”時,指節攥得發白,煙袋桿上的木紋都被汗水浸得發深。
此刻青石板路走到了頭,玄真廟就立在眼前。
廟墻塌了大半,荒草快有半人高,唯有那扇廟門還算完整。
朱漆剝落得露出底下的原木,門軸上銹跡斑斑,卻偏偏沒被野草覆蓋,像被人刻意清理過。
風從山坳里鉆出來,吹得廟門輕輕晃動,“吱呀,呀”的聲音拖得老長,像有人在門后嘆氣。
“這門……不對勁。”
老王蹲下身,指著門角。
林野湊過去,看見青石板上有圈深色的印記,不是青苔,是干涸的血跡,順著門縫蜿蜒進去,在門后積成個模糊的手印。
小飛己經架起了無人機,屏幕上的畫面抖得厲害:“奇怪,信號滿格了,但鏡頭里全是雪花點……等等,你們看!”
林野湊過去,只見滿屏的雪花點里,突然閃過一個黑影。
很高,瘦得像根枯木,腦袋卻出奇地大,正貼在廟門后,似乎在往外看。
可等他再揉眼,畫面又恢復了雪花點,只有那“吱呀”聲,還在耳邊繞著。
“別拍了。”
林野按住小飛的手,“老周說過,這廟不喜生人窺探。”
話音剛落,廟門突然“哐當”一聲,猛地往內彈開半尺,又重重合上。
小楊尖叫一聲,攝影機掉在地上,鏡頭蓋摔開,正好對著廟門。
林野眼疾手快地撿起來,屏幕上的畫面讓他渾身發冷。
門后的陰影里,掛著一串鎖鏈,鎖鏈末端鎖著個東西,像是……一只人的手骨,指節上還套著枚銅戒,戒面上刻著個“周”字。
“老周的戒子!”
老王突然喊出聲,“我見過,他煙袋桿上掛著個一模一樣的!”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
他們早上從鎮上出發時,老周還站在路口揮手,煙袋桿上的銅戒晃得刺眼。
現在想來,那老頭的笑容里,藏著太多不對勁的東西。
“要不……咱們走吧?”
小楊的聲音帶著哭腔,往后退了兩步,卻不小心踩空,摔坐在地上。
她剛要爬起來,突然“啊”地叫了一聲,指著自己的褲腿。
不知何時,褲腳沾了片暗紅的東西,像是干涸的血,而血漬的來源,是她身后的草叢里,露出的一截藍布衫。
那是老周常穿的藍布衫。
林野走過去,撥開草叢。
老周的**躺在里面,眼睛圓睜著,嘴巴張得老大,像是看見了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
他的右手不見了,傷口處的血己經凝固,而那枚銅戒,赫然套在他剩下的左手指節上。
“他的手……”小飛的聲音發顫,“門后的手骨,是他的右手?”
沒人回答。
風更急了,廟門“吱呀”得越來越響,像是在催促他們進去。
林野注意到,老周的**旁,放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面是用毛筆寫的字,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清:“廟門響,鬼招魂,三代守,債要還……三代守?”
老王突然開口,“老周說過,他爺爺是玄真廟的守廟人,**二十三年失蹤的那個!”
林野猛地想起舊報上的內容:守廟人失蹤后,廟門開始作響。
現在老周死了,他的右手出現在門后,這之間到底有什么聯系?
“債要還……什么債?”
小楊抱著攝影機,往后縮了縮,卻不小心碰到了廟門。
門又“吱呀”一聲,開得更大了些,這次他們看得清清楚楚,門后的陰影里,除了那串鎖鏈和手骨,還掛著兩塊木牌,上面刻著名字。
一塊是“周守業”,老周爺爺的名字;另一塊是“周德山”,老周的父親。
“守廟人是**的?”
林野的后背冒起冷汗,“老周說他爺爺失蹤了,其實是……死在了廟里?”
就在這時,小飛的無人機突然失控,“嗡”地一聲,首首沖向廟門。
隨著“哐當”一聲巨響,無人機撞在門楣上,掉進門里。
緊接著,廟門猛地全開,一股腥臭味撲面而來,像是腐爛的**混著鐵銹的味道。
他們看見,門后的大殿里,堆滿了白骨。
不是散亂的骨頭,而是整整齊齊地碼著,從門口一首堆到供桌前。
供桌上沒有神像,只有一個黑漆漆的木盒,木盒上刻著和老周銅戒上一樣的“周”字。
而在白骨堆的最頂端,坐著一個“人”瘦得像根枯木,腦袋出奇地大,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張裂開的嘴,從左耳咧到右耳,正“吱呀”作響,和廟門的聲音一模一樣。
“那是什么……”小楊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攝影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是‘門靈’。”
老王突然開口,聲音發顫,“我小時候聽我爺爺說,有些老廟會把第一個守廟人的魂魄封在門里,讓他永世守著廟。
如果守廟人斷了代,門靈就會找外人來替……”林野突然想起老周早上的樣子。
那老頭反復叮囑他們,一定要在日落前趕到玄真廟,還塞給他們每人一個護身符,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護身符,是用來標記“祭品”的東西。
老周知道自己逃不掉,所以把他們引來了這里。
“吱呀”門靈的嘴張得更大了,從它的喉嚨里,傳出鎖鏈拖動的聲音,和舊報上描述的一模一樣。
白骨堆開始晃動,有幾根骨頭滾了下來,停在林野腳邊,其中一根股骨上,刻著一個“王”字。
老王的臉瞬間慘白:“那是我爺爺的名字……他西十年前進山采藥,再也沒回來。”
小飛突然尖叫起來,指著自己的手腕。
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紅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勒過。
緊接著,小楊也叫了起來,她的脖子上,同樣出現了一道紅痕。
林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也有一道紅痕,是早上老周拍他肩膀時留下的。
“它在選新的守廟人。”
林野的聲音發緊,“老周的三代債還完了,現在輪到我們了。”
門靈從白骨堆上站起來,瘦長的身體像紙人一樣飄過來。
它沒有腳,離地半尺,移動時,身體發出“吱呀”的響聲,和廟門如出一轍。
小飛轉身就跑,卻被地上的鎖鏈絆倒,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他剛要爬起來,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他的右腿,不知何時被鎖鏈纏住,正被往廟門里拖。
“救我!
救我!”
小飛伸手去抓林野的褲腿,可林野剛要伸手,就看見門靈的“臉”湊到了小飛面前。
那張裂開的嘴里,噴出一股腥風,小飛的身體瞬間僵住,眼睛圓睜著,和老周的表情一模一樣。
緊接著,小飛的右腿“咔嚓”一聲,被鎖鏈生生扯斷,鮮血噴濺在廟門上,朱漆像是被染得更紅了。
門靈拖著小飛的斷腿,飄回白骨堆,把斷腿放在老周的手骨旁邊,像是在“收藏”。
“下一個是誰?”
門靈的聲音像是生銹的鐵片在摩擦,從它的喉嚨里滾出來。
小楊己經嚇傻了,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老王撿起地上的石頭,朝著門靈砸過去,可石頭穿過門靈的身體,砸在供桌上,木盒“啪嗒”一聲打開,里面掉出一張紙,飄到林野腳邊。
紙上是用鮮血寫的字,字跡和老周的一模一樣:“廟門響,是在等。
等一個能關上門的人。”
林野猛地抬頭,看向廟門。
他突然發現,廟門的門軸上,刻著一行小字,因為銹跡太重,之前一首沒注意。
“門開則靈出,血祭則門閉,三代一人,斷則必補”。
“血祭……”林野的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老周的爺爺、父親、他自己,三代守廟人,每人獻出一只手,所以門靈只拿了他們的手。
現在小飛獻出了一條腿,還不夠,它要的是‘一人’的全部。”
門靈飄到了小楊面前,咧開的嘴湊到她耳邊。
小楊發出一聲絕望的哭喊,突然抓起地上的攝影機,朝著門靈砸過去。
攝影機撞在門靈的“臉”上,屏幕徹底碎了,碎片濺到門靈的嘴里。
門靈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身體開始扭曲,像是被什么東西灼傷了。
“它怕鐵!”
林野大喊,“攝影機的金屬外殼,它怕鐵!”
老王立刻反應過來,撿起地上的登山杖。
鋁合金的杖身,頂端有個鐵制的矛頭。
他朝著門靈沖過去,登山杖狠狠刺進門靈的身體。
門靈發出更刺耳的尖叫,身體開始冒煙,像是被烈火焚燒。
林野趁機拉起小楊,往廟門外跑。
可剛跑到門口,就聽見身后傳來老王的慘叫。
他回頭一看,門靈的身體纏住了老王,那張裂開的嘴咬在老王的脖子上,鮮血順著老王的衣領往下流。
“快走!”
老王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把登山杖扔給林野,“關上門……用我的血……”林野接住登山杖,看著老王的身體慢慢變得干癟,最后變成一堆白骨,和大殿里的骨頭堆在一起。
門靈因為吸收了老王的血,身體變得更凝實了,它飄過來,速度比之前更快。
“吱呀”廟門開始自己往回關,像是在阻止他們離開。
林野拉著小楊,拼命往外跑,可小楊的腳被門后的鎖鏈纏住了。
“林哥,你走!”
小楊突然用力推開林野,“我來關上門!”
“不行!”
林野想拉她,可小楊己經抓起登山杖,朝著門靈沖過去。
登山杖刺進門靈的身體,門靈發出尖叫,伸手抓住小楊的肩膀。
小楊的身體瞬間開始冒煙,可她還是用盡全身力氣,把登山杖往門靈身體里推得更深。
“關上門!”
小楊的聲音嘶啞,“用我的血,把門關上!”
林野看著小楊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最后變成一縷青煙,被門靈吸進嘴里。
門靈的身體因為吸收了小楊的血,變得通紅,像是燒紅的鐵塊。
它朝著林野撲過來,裂開的嘴里,露出小楊的半張臉,眼神里滿是哀求。
林野突然明白了老周紙上的話,“等一個能關上門的人”。
門靈不是在找守廟人,它是被困在門里太久了,想找個人把它和門一起封印。
林野抓起地上的斷腿,小飛的斷腿,上面還在流血。
他朝著廟門沖過去,把斷腿塞進正在關閉的門縫里。
“吱呀”一聲,廟門被卡住了,鮮血順著門縫流進去,門軸上的銹跡開始脫落,露出里面的銅制門栓。
門靈撲到林野面前,小楊的臉在它的“嘴”里清晰可見,像是在催促他。
林野舉起登山杖,用盡全力,朝著門軸上的銅栓砸過去。
“哐當”一聲,銅栓落下,廟門重重合上。
門靈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徹底消失。
廟門上的朱漆開始剝落,露出底下的原木,門軸上的銹跡慢慢變成綠色,像是被歲月塵封。
林野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廟門再也沒有發出“吱呀”的響聲,周圍靜得可怕,只有風從山坳里吹過,帶著野草的清香。
他站起身,走到廟門前,伸手摸了摸門板。
門板冰涼,像是一塊普通的木頭。
他推了推,廟門紋絲不動,像是被焊死了一樣。
太陽己經落山,月亮升了起來,銀輝灑在廟門上,門楣上的“玄真廟”三個字,慢慢變得清晰,不再是模糊的輪廓。
林野轉身離開,身后的青石板路開始消失,變回之前的碎石子山道。
他走了一夜,天亮時回到了鎮上。
鎮上的人說,老周三天前就死了,死在自己家里,右手不見了,手里攥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債清了”。
沒人知道玄真廟的事,也沒人見過小飛、老王和小楊。
林野回到城里,把攝影機的內存卡取出來,**電腦。
里面的畫面大多是雪花點,只有最后一段,是小楊摔在地上時拍的。
廟門全開,門靈坐在白骨堆上,裂開的嘴里,露出老周爺爺的臉,眼神里滿是解脫。
后來林野再也沒去過青霧山。
他把那張**舊報和老周的紙,一起鎖進了抽屜。
偶爾在夜里,他會聽見“吱呀”的響聲,像是有人在輕輕推門。
他知道,那不是廟門的聲音,是小楊、老王和小飛,在提醒他。
門關上了,但有些債,永遠也還不清。
而那扇吱呀作響的廟門,或許還在等下一個“能關上門的人”,在青霧山的深處,在暮色濃時,輕輕晃動,發出“吱呀,呀”的聲音,像有人在嘆氣,又像有人在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