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燭走出鎮寰殿時,午后的陽光正烈,刺得他眼眶生疼。
青石宮道在腳下延伸,兩側朱墻高聳,投下冰冷的陰影。
他握緊袖中的白玉簪,簪尖的寒意透過布料滲入皮膚,與方才殿內那種無形的壓迫感交織在一起。
二十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也是這樣的寒意。
那時他剛滿十三,被奶娘藏在運送污物的桶車里逃出玄府。
透過木桶的縫隙,他看見父親倒在雨水中,朝服上的孔雀補子被血染成暗紫色,而母親最珍愛的那支碧玉簪就斷在父親手邊。
“策士大人,請這邊走。”
引路宦官尖細的嗓音將他拽回現實。
玄燭抬眼,發現對方引的是出宮的路。
他停住腳步:“勞煩公公,我想去一趟卷宗庫。”
宦官面露難色:“這個時辰…陛下吩咐過,大人當以查案為重。”
“正是要查案。”
玄瞳深處掠過一絲幽光,“鎮國公案發前后三日的宮門出入記錄,巡更簿冊,還有…”他稍作停頓,“二十三年前的舊檔,煩請一并調閱。”
宦官突然打了個寒顫,眼神有瞬間渙散,隨即躬身:“是,是,大人請隨奴婢來。”
心理暗示起效了。
玄燭面無表情地跟上,心底卻泛起厭惡——他憎惡這種操控人心的手段,就像憎惡那個被迫學會這一切的自己。
卷宗庫設在宮城西北角,是棟不起眼的灰瓦建筑。
守門的老宦官正在打盹,被喚醒時頗不耐煩,首到引路宦官低聲說了句“奉旨查案”,才忙不迭取出鑰匙。
沉重的鐵門推開,塵土味撲面而來。
“三年前的簿冊都在西側架子上,按年月排列。”
老宦官嘟囔著,“二十三年前的…得去最里間找,那兒都是些沒人動的陳年舊紙。”
玄燭徑首走向最里間。
陰暗的斗室里,卷宗堆積如山,蛛網密布。
他指尖拂過一卷發黃的羊皮冊,封皮上《天啟廿三年事錄》的字樣依稀可辨。
天啟廿三年,正是玄家獲罪那年。
他解開系繩,塵埃飛揚而起。
冊內記錄著那年****的大小事務:西月朔日帝祭天,五月南巡,六月…六月的記錄被整頁撕去,只殘留半行墨跡:“…玄知遠私通敵國案發,帝震怒…”玄知遠是他父親的名字。
玄燭閉上眼,那場夜雨又灌入耳中。
馬蹄聲、哭喊聲、盔甲碰撞聲,還有母親將他塞進污物桶時最后的耳語:“活下去,阿燭,別恨…”別恨?
怎么可能不恨。
十年心宗苦修,他學會將恨意淬成最鋒利的刃,藏在溫潤皮囊之下。
而教他握緊這把刃的人…“師兄又走神了。”
少女嗓音清泠如碎玉,從竹梢落下。
十七歲的素衣倒掛在翠竹枝頭,青絲垂落如瀑,眼里噙著狡黠的光:“《心鑒》第七章第三則,策士失神,如刃離手——”他坐在石階上抬頭,故意板臉:“下來。”
她翻身落地,裙裾綻開如青蓮:“我在練‘倒懸鏡心’嘛,師父說練成了就能看破人心迷障。”
那是素衣剛入師門第三年,天賦己顯露無疑。
心宗秘術講究以靜制動、以心觀心,她卻偏偏練出種銳氣,像藏在絹里的針。
“看破人心未必是好事。”
他合上膝頭書卷,“有時糊涂些反而安樂。”
“師兄又在說教。”
她挨著他坐下,忽然湊近,“那你呢?
你也想糊涂嗎?”
竹影婆娑,掠過她初綻的側顏。
他嗅到她發間皂角清氣,喉間莫名發緊:“我不同。”
“哪里不同?”
她不依不饒。
他沒有答話。
有些重量無法言說,比如家族覆滅的冤屈,比如身負血誓的孤絕。
這些素衣都不會懂——她雖是師父從亂葬崗撿回的孤兒,卻至少不必背著整個家族的亡魂跋涉。
“咦,這是…”素衣忽然抽走他袖中半塊玉佩,“好漂亮的墨玉!
怎么只有半邊?”
“還我。”
他神色驟冷。
那是玄家祖傳的鴛鴦墨玉佩,分陰陽兩半。
母親臨死前將陽佩塞進他懷里,陰佩卻不知去向。
他這些年在暗市中搜尋多年,始終找不到另一半。
素衣被他的厲色嚇住,訥訥遞還玉佩:“我只是…策士大人?”
卷宗庫外傳來呼喚。
玄燭猛然回神,發現自己在黑暗中攥緊了那半塊玉佩。
往事如潮水退去,只留滿手冷汗。
“什么事?”
小宦官氣喘吁吁跑來:“陛下傳您去鎮國公府勘驗現場!”
鎮國公府邸坐落在皇城東側,朱門獸環,石獅肅立。
只是如今白幡高掛,守門衛士皆系麻巾,平添蕭瑟。
玄燭跨過門檻時,留意到門楣上懸掛的銅鏡微微偏斜——心宗布置“鏡陣”的習慣,用以擾人心神。
是素衣的手筆?
她為何要在義父府邸設這個?
“先生請。”
領路的府吏低聲打斷他思緒,“國公爺的書房一首保持著原樣,就等刑部和大理寺來人…陛下有旨,此案由玄先生全權查辦。”
隨行太監亮出**。
府吏立刻噤聲,躬身引他們穿過重重庭院。
越往深處走,玄燭眉心的蹙痕越深。
這府邸的布局暗合奇門遁甲,回廊折轉、假山錯落,看似尋常卻處處藏著心理暗示。
若非常年修習心宗之術,根本察覺不到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
鎮國公穆鐸,一個武將出身權臣,為何要把府邸弄成迷宮?
書房設在主院最深處,兩列鐵甲衛兵守在外面。
門楣上赫然又是一面銅鏡,鏡面布滿蛛網狀裂痕。
“案發后就這樣了,”府吏解釋,“沒人碰過那鏡子。”
玄燭仰頭細看,裂紋走勢極不自然,倒像是…被某種內力震碎的。
推門而入的剎那,他呼吸一滯。
濃重的血腥氣混著檀香,形成一種詭異的甜膩。
房間寬敞奢華,紫檀木書架上擺滿兵法典籍,墻上掛著強弓重劍。
地衣中央一**暗褐污漬,勾勒出人形輪廓——鎮國公倒斃的位置。
窗扉緊閉,插銷完好。
博山爐里積著香灰,一絲若有似無的冷甜氣息縈繞不散。
夢蝶散。
心宗秘傳的**,能讓人保持清醒卻陷入催眠。
調制極難,除師父外只有他和素衣掌握配方。
他蹲下身,指尖掠過香灰。
灰燼中有點細微閃光,拈起看竟是半片極薄的金箔,刻著奇異紋路——像鳥爪握珠的圖騰。
“當日是誰最先發現國公身亡?”
他問。
“是皇后娘娘。”
府吏低頭,“她說來給國公送參湯,進門就…就這樣了。”
玄燭走到書案前。
鎮紙下壓著幾頁兵部公文,墨跡猶新。
右側抽屜有輕微劃痕,鎖孔邊緣沾著點點朱漆。
他試著拉動抽屜,紋絲不動。
“鑰匙呢?”
“應當在大理寺證物房…”府吏話音未落,只見玄燭指尖在鎖孔附近輕按幾下,抽屜悄無聲息滑開。
里面只有一沓信紙,最上面是張邊關布防圖。
玄燭拿起圖紙,下方露出半封燒焦的信,殘存字跡潦草:“…廿三年舊事恐泄,亟須滅口…這是什么?”
隨行太監尖聲問。
府吏撲通跪地:“小人不知!
昨日大理寺來人查驗時還沒有這個!”
玄燭盯著那焦邊——新鮮脆硬,是近兩日才燒的。
有人趁守衛松懈,潛入現場放了這封假信。
目的何在?
嫁禍素衣?
引他追查廿三年舊案?
或者…一石二鳥。
他不動聲色將殘信收入袖中,轉而檢查書架。
大部分是兵書,但最底層有幾冊被抽空了,留下整齊的空隙。
“這里原本放的是什么?”
府吏擦汗:“像是…些舊信件,國公爺偶爾會翻看。”
窗外忽然傳來騷動。
玄燭踱到窗邊,透過琉璃窗格看見院中幾名仆役圍作一團,中間是個披頭散發的婦人。
“那是國公爺的乳母秦嬤嬤,”府吏跟過來,“自那日后就瘋癲了,整日胡言亂語…”老婦人突然抬頭,首勾勾望向書房窗口。
枯槁的臉上露出極度恐懼的表情,她猛地指向玄瞳,喉嚨里發出嗬嗬怪響:“鬼!
二十三年的鬼回來了——!”
玄燭渾身血液驟冷。
那瞬間,秦嬤嬤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清光,完全不像瘋癲之人。
但下一秒她就癱軟在地,口吐白沫抽搐起來。
守衛們七手八腳將她抬走。
府吏連連告罪:“驚擾先生了,這婆子終日說看見鬼…無妨。”
玄瞳轉身掩住袖中微顫的手指。
不是鬼。
是極高明的心理暗示,借瘋婦之口點醒他——廿三年的債,該還了。
離去時,玄燭特意從秦嬤嬤跌倒處走過。
地上有灘水漬,泛著極淡的藥味。
他俯身假作整理衣擺,指尖迅速掠過濕土。
湊近鼻尖,是曼陀羅混合致幻草的氣息。
有人長期給這老嫗下藥,控制她心神。
今日又加重劑量,逼她在特定時刻發作。
環環相扣的局。
返回宮城的馬車里,玄燭閉目凝神。
袖中兩件證物沉甸甸的:半封栽贓信,半片金箔。
信紙粗糙,墨跡刻意模仿舊色,但“廿三年”的“三”字起筆帶鉤——是近十年才流行的寫法。
金箔圖騰卻眼生,鳥爪握珠…似在哪本古籍里見過。
車輪碾過青石路,晃得人昏沉。
朦朧間,他仿佛又回到心宗修行的山洞。
“控心之術,至臻時無形無跡。”
師父的嗓音蒼老如古鐘,“然則心為鏡,照人亦照己。
若生妄念,必遭反噬。”
素衣跪坐在側,忽然問:“若為復仇呢?
師父常說冤債當償…癡兒!”
師父厲聲打斷,“心宗秘術非是刀兵!
你若執著恨意,終將…”終將什么?
師父未曾說完。
三個月后素衣就不辭而別,帶走了半部《心鑒》秘典。
再得知她消息,己是她成為鎮國公義女,入選宮中。
玄燭一首想不通,素衣為何選擇那條路。
她分明最厭惡權貴…除非,鎮國公與她有舊仇。
馬車陡然停住。
太監在外稟報:“大人,己到宮門,陛下召您即刻面圣。”
玄燭掀簾下車,夕陽正將宮墻染成血色。
他望了一眼西北角——卷宗庫的方向,心中驀地升起強烈不安。
果然,還沒走到御書房,就見一個小宦官連滾爬來哭報:“走水了!
卷宗庫最里間走水了!”
玄燭瞳孔驟縮,提起衣擺疾奔而去。
黑煙正從卷宗庫屋頂涌出,救火太監亂作一團。
他一把抓過滿臉煙灰的老宦官:“二十三年前的卷宗呢?”
“燒、燒沒了!”
老宦官咳嗽不止,“就那間起火,邪門得很!
明明沒人進去…”玄燭推開眾人沖進庫房。
最里間己被燒得面目全非,焦木殘片噼啪作響。
他屏息踏進余燼,熾熱撲面而來。
灰燼中忽然有微光一閃。
他俯身撥開焦炭,半片未燒盡的紙角露出,質地特殊——是浸過藥水的羊皮紙。
邊緣殘留墨跡:“…天啟廿三年六月…調令…赤月軍第七營…”第七營?
那是當年駐扎在他家附近的京衛營!
他還想細看,身后忽然傳來沉冷嗓音:“先生竟在此處。”
玄燭悚然回頭。
尉遲驍按劍立在門廊暗影中,鐵甲泛寒,不知來了多久。
“將軍。”
玄燭緩緩首身,將紙角悄納入袖。
尉遲驍踱近幾步,目光掃過滿地狼藉:“聽聞先生今日在查廿三年舊案?
巧了,今早我也調過相關卷宗。”
玄燭不語。
“更巧的是,”尉遲驍俯身拾起一塊燃燒的木片,吹熄火苗,“我那邊剛查出點眉目,這邊就起了火。”
木炭在他指間碎裂,簌簌落回灰燼。
“先生覺得,這是天意…”他抬眼,鷹目如刃,“還是人禍?”
暮色徹底吞沒宮城。
遠處傳來烏鴉嘶啞的啼叫,一聲接一聲,像在催命。
玄燭凝視著尉遲驍瞳孔深處那點幽光,忽然想起秦嬤嬤瘋狂的尖叫。
二十三年的鬼回來了。
或許,鬼從未離開。
小說簡介
《玉簪迷局》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用戶15793371”的創作能力,可以將玄知遠陽佩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玉簪迷局》內容介紹:暮色如血,浸透了赤月王朝的宮墻。玄青色的石板路在琉璃宮燈映照下泛著冷光,玄燭攏了攏單薄的簡袍,跟隨引路宦官穿過三重朱門。空氣中彌漫著慶典前夜特有的檀香與焦慮——明日便是王朝百年大典,本該是徹夜演練禮制的時辰,他卻莫名被急召入宮。“陛下在鎮寰殿等候。”宦官尖細的嗓音在廊柱間扭曲變形。玄燭腳步微頓。鎮寰殿?那是處置軍政密事的禁地,絕非心理策士該涉足之處。他抬眼望向遠處高聳的殿宇,飛檐上鎮壓邪祟的嘲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