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練針了？”

李日昊捏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竹筷邊緣在掌心硌出淺淺的紅痕。

他抬眼看向會兒，少女低垂著腦袋，鬢角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白皙的臉頰上，那雙總是清亮的眸子此刻盛滿了忐忑，連握著衣角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會兒啊，你跟著我八年，還不知道我這雙手，離了針會是什么樣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藏著的銀針，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

會兒猛地抬頭，眼眶瞬間紅了：“少爺！

奴婢不是要您放棄……可您看看這院子，看看您手上的傷！”

她起身跑到院角，拿起那盆泡著銀針的藥湯，渾濁的液體里沉著十幾根長短不一的針，“這淬針的‘青麟草’，上個月還能買半斤，這個月西兩銀子連一兩都買不起了！

再這樣下去，您連維持‘法之境’的根基都難！”

她指著李日昊的手掌，那雙手骨節分明，指腹卻布滿了細密的繭子，虎口處還有一道新結的痂——那是昨天練《雷霄針法》的“裂石式”時，被反彈的針尾劃傷的。

“那些人說您是‘針哈兒’，說您的針只能繡荷包，您聽了不難受嗎？”

會兒的聲音哽咽起來，“奴婢聽說城西的‘回春堂’正在找懂針法的幫工，憑您的本事，至少能賺份安穩口糧，何苦守著這看不到頭的日子……安穩口糧？”

李日昊突然笑了，笑聲里帶著幾分自嘲，更多的卻是不甘。

他放下筷子，從懷中摸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指尖輕旋，銀針便在指縫間跳起了詭異的舞蹈，時而如靈蛇吐信，時而如流星**，最后“叮”的一聲，精準地釘在院中的老梨樹上。

眾人定睛看去，那銀針竟斜斜扎進樹干半寸，針尾懸著的一片枯葉還在輕輕搖晃，葉脈卻完好無損。

“八年前，父親教我練‘引氣式’，我用這根針，在三十步外挑起了他茶杯里的茶葉?！?br>
李日昊望著那根銀針，眼神悠遠，“那時候張家族長帶著張明月來府里，說我是容城百年難遇的針道龍雛，說等我開了靈脈，就讓明月陪我修煉《鴛鴦針譜》?！?br>
他轉頭看向會兒，目光銳利如針：“可現在我成了廢物，所以我的針就該去給人挑刺放血？

張彥生怕是早就忘了當年說過的話，他女兒如今己是化靈境三層，再過半年，怕是就要提著聘禮來退婚了吧？”

“少爺……”會兒被他眼中的戾氣驚得后退半步，卻又咬著牙上前一步，“就算這樣，您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賭氣！

上周您練‘暴雨式’暈過去，大夫說您是氣血虧空，再強行催針，會傷了根本的！”

李日昊沉默了。

他知道會兒說的是實話。

沒有靈氣支撐，強行運轉“法之境”的針勢，就像用凡鐵去劈山，傷的終究是自己。

可他不能停。

一旦放下針，那些嘲諷、那些憐憫、那些“廢物”的標簽，就會像潮水一樣將他徹底淹沒。

他走到梨樹前，拔下那根銀針，指尖撫過冰涼的針身：“你還記得我娘留下的那本《異針錄》嗎？

里面說針有三境，法、勢、道。

我卡在法之境五年，差的就是那一絲靈氣。

可只要靈脈能開，哪怕只有一絲，我就能摸到‘勢之境’的門檻?！?br>
他突然屈指一彈，銀針破空而去，精準地刺穿了檐角垂下的蛛絲，將一只正在結網的蜘蛛釘在橫梁上，蛛腿還在徒勞地蹬踏。

“看到了嗎？

這不是繡荷包的針?！?br>
李日昊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燃燒的熱度，“當年父親憑‘避雷針’的名號鎮住容城，靠的不是造化境的修為，是他能在百丈外，用一根縫衣針釘死劇毒蜈蚣的準頭！

我李日昊是他兒子，就算靈脈不開，也不能讓這針道蒙塵！”

會兒看著他眼底跳動的火焰，突然說不出話來。

她跟著少爺從錦衣玉食到粗茶淡飯，看他在演武場被人潑冷水，看他把省下來的銀子全換成藥材淬針，卻從未見過他眼里的光熄滅過。

“可是少爺，西兩銀子……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

李日昊打斷她，將銀針收好，“你去把剩下的青麟草根煎了，我晚上還要練針。”

會兒還想說什么，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囂張的笑罵聲，像是幾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

“喲，這不是咱們**的‘針仙’嗎？

今天沒拿針去扎螞蟻窩？”

“哈哈哈，聽說他連淬針的藥都買不起了，要不要咱們湊點錢，給他買盒繡花針？”

伴隨著哄笑聲，三個錦衣少年走了進來，為首的是李日昊的三哥李日陽，身后跟著兩個堂兄李猛和李豹。

李日陽穿著件銀紋錦袍，腰間掛著塊羊脂玉佩，嘴角噙著一抹看戲的冷笑——他去年剛晉入化靈境，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三哥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李日昊的聲音冷了下來，指尖悄悄扣住了袖中的銀針。

李日陽瞥了眼桌上的殘羹冷炙，嗤笑一聲：“聽說七弟這個月只領了西兩月錢？

也是，一個不能修煉的廢物，憑什么占著**的資源？”

他從錢袋里摸出一錠銀子，扔在地上，“這五十兩，夠你買半年的繡花針了。

不過嘛……”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神掃過李日昊的手：“你得用舌頭把銀子舔起來，再給我磕三個頭，說聲‘謝謝三哥賞’?！?br>
李猛和李豹頓時狂笑起來，像是聽到了*****。

“三哥！

你太過分了！”

會兒氣得渾身發抖，沖上去想把銀子撿起來，卻被李豹一腳踹倒在地。

“一個賤婢也敢多嘴？”

李豹獰笑著抬腳就要再踹，手腕卻突然一麻，像是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低頭一看，竟是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釘在脈門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誰動她試試。”

李日昊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手里捏著三根銀針，眼神冷得像冰。

陽光透過樹葉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竟讓李日陽三人莫名地心頭一緊。

“你敢傷我？”

李豹又驚又怒，他己是煉體境九層，尋常刀劍都難傷他，竟被一根破針傷了手腕！

李日昊沒理他，只是盯著李日陽：“把銀子撿起來，滾?！?br>
“反了你了！”

李日陽臉色一沉，體內靈氣運轉，衣袖無風自動，“一個連靈脈都沒有的廢物，真當自己還是當年的針道天才？

今天我就讓你知道，沒了修為，你的針連燒火棍都不如！”

他猛地拍出一掌，化靈境的靈氣帶著勁風掃向李日昊面門。

這一掌看似隨意，卻封死了所有閃避的角度，顯然沒打算手下留情。

會兒嚇得尖叫出聲，卻見李日昊不退反進，身形如同鬼魅般一側，恰好避開掌風。

同時手腕一抖，三根銀針“咻咻咻”射出，分取李日陽的肩井、曲池、足三里三穴！

“雕蟲小技！”

李日陽冷哼一聲，掌風回轉，想震飛銀針。

可那些銀針仿佛長了眼睛，在空中拐了個詭異的彎，繞過掌風，精準地扎在他穴位上。

“噗！”

李日陽只覺氣血一滯，靈氣運轉頓時受阻，踉蹌著后退三步，驚疑不定地看著李日昊：“你這針法……還有你。”

李日昊沒給他反應的時間，指尖再彈，兩根銀針射向李猛的膝蓋。

李猛猝不及防，膝蓋一軟“撲通”跪倒在地，疼得嗷嗷叫。

不過瞬息之間，三個修士竟被一個“凡人”制服，李日陽又驚又怒，卻不敢再上前。

他能感覺到，李日昊的針看似輕飄飄，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精準，仿佛每一根都能刺中自己的破綻。

“好，好得很！”

李日陽捂著發麻的肩膀，怨毒地瞪著李日昊，“你給我等著，等父親回來，我定要讓他廢了你這雙手！”

撂下狠話，他帶著李猛李豹狼狽地走了。

會兒連忙爬起來，扶住李日昊：“少爺，您沒事吧？

您剛才太冒險了，三少爺肯定會報復的！”

李日昊喘了口氣，剛才那幾下看似輕松，實則耗盡了他全身力氣。

他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地上那錠銀子上，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報復？

那就讓他們來?！?br>
他彎腰撿起銀子，塞進懷里，“不過在此之前，我得先弄到能讓我活下去的銀子——還有能打開靈脈的機緣?！?br>
他突然想起昨天去藏經閣時，聽到兩個長老議論，說黑風山深處最近出現了一株“通靈草”，傳聞能活死人肉白骨，更能強行沖開堵塞的靈脈。

只是那地方盤踞著一頭化靈境的“墨麟豹”，城主府懸賞千兩白銀**，卻沒人敢接。

千兩白銀，足夠他買一年的淬針藥材，更重要的是，通靈草……李日昊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會兒，給我準備些干糧和傷藥，我要去趟黑風山。”

“少爺！

不可啊！”

會兒臉色煞白，“黑風山有妖獸盤踞，連化靈境修士都不敢深入，您去了就是送死！”

“送死？”

李日昊笑了，笑容里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留在府里，被人踩在腳下，看著這針道蒙塵，那才是真的死了?！?br>
他轉身回屋，將所有能用的銀針都仔細收好，又把那本翻得卷邊的《異針錄》揣進懷里。

這是母親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他最后的依仗。

“等我回來?！?br>
留下這句話，李日昊背著簡單的行囊，毅然走出了小院。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穿過天府的朱門，穿過容城的街巷，朝著城外那片彌漫著危險氣息的黑風山走去。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兇險，不知道那株通靈草是否真能打開自己的靈脈。

但他知道，手中的針不會騙他，心中的道不會負他。

總有一天，他要讓所有嘲笑過他的人明白，李日昊的針，不僅能**，能保命，更能刺破這天，劈開這地，在這修士為尊的世界里，殺出一條屬于針道的通天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