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下人們近來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只敢用氣聲,整個王府靜得能聽見后院落葉砸在地上的聲響。
緣由無他,靖王爺趙珩與王妃李婉如又吵翻了天。
這次戰況慘烈,王妃一怒之下領著貼身丫鬟去了京郊別院,一走就是整整十日,毫無回府之意。
王爺起初還端著架子,聲稱“婦人脾氣,晾晾便好”,可眼看著小廚房端來的飯菜一日比一日難以下咽,府上唯一敢對他首言的老管家趙福天天在耳邊念叨“王妃性子剛烈,別真傷了心”,終于坐不住了。
第十一日清晨,趙珩帶著兩個隨從,快馬加鞭趕往別院。
別院門前,李婉如正悠閑地修剪花枝,見王爺來了,眼皮都不抬一下。
趙珩清了清嗓子,擺出他演練了一路的和緩神色:“王妃,該回府了。”
李婉如手中的剪刀“咔嚓”一聲,利落剪斷一枝橫斜而出的月季:“這別院清靜,妾身住得舒心,還想多住些時日。”
“汪汪汪!”
一陣歡快的犬吠聲傳來,只見一只圓滾滾的****從院里沖出來,首撲向李婉如,圍著她又跳又轉,尾巴搖得像風車。
趙珩眼睛一亮,找到了突破口,忙上前一步,指著那狗道:“你看,大黃都想你了。”
李婉如終于抬眼看他,唇角微揚,似笑非笑:“哦?
想我什么?”
趙珩正色道:“想你做飯。
你不在這些天,我親自下廚給它做飯,它己經絕食三天了。”
“噗——”旁邊端著茶水的丫鬟沒忍住笑出了聲,趕緊低頭退下。
李婉如挑眉,看著眼前這個錦衣華服卻滿眼疲憊的男人。
她很難想象這位十指不沾陽**的靖王爺系著圍裙在廚房手忙腳亂的樣子。
“王爺親自下廚?”
她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懷疑。
趙珩見她肯接話,頓時來了精神,掰著手指頭數:“第一天我做了***,焦了;第二天燉了雞湯,咸了;第三天煮了粥,糊了。
大黃聞了聞,扭頭就走,寧可去院子里啃草。”
李婉如想象著那畫面,忍不住彎了眼角,卻又迅速板起臉來:“所以王爺今日來,是為了大黃的伙食?”
趙珩看著她微微上揚的嘴角,知道氣消了大半,趁機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自然更是為了我的伙食。
王妃,回府吧,府上沒了你,廚子都懈怠了,做的菜一個比一個難吃。”
“廚子懈怠,王爺該責罰廚子,與妾身何干?”
趙珩嘆了口氣,忽然正經了神色:“因為廚子說,王妃不在,王爺食不知味,他們做得再精細也是白費功夫。”
李婉如怔了怔,別開臉去。
———回王府的馬車上,趙珩詳細描述了他這十日來的“悲慘”生活。
“你是不知道,第一日廚子做的清蒸鱸魚,腥得大黃都搖頭;第二日的炙羊肉,老得我牙疼;第三日更是離譜,一碗簡單的豆腐羹,竟然能吃出刷鍋水的味道...”李婉如聽著,心里既好笑又心疼。
她知曉自家夫君對吃食的挑剔,更知曉他這番話七分真三分夸,只為哄她開心。
“所以王爺就親自下廚了?”
她挑眉問道。
趙珩訕訕一笑:“那不是...想學著你的樣子嘛。”
他繼續描述那日的慘狀:堂堂靖王爺,系著李婉如平日用的碎花圍裙,在廚房里手忙腳亂。
不是碰倒了鹽罐,就是打翻了醬油,切個菜差點削掉指甲,生個火熏黑了半邊臉。
最后端出來的那盤“***”,黑如焦炭,硬如石塊,大黃聞了聞,哀怨地看他一眼,默默走到墻角趴下,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連大黃都嫌棄我。”
趙珩委屈巴巴地總結。
李婉如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王爺金尊玉貴,何苦做這些粗活?”
趙珩看著她笑靨如花,輕輕握住她的手:“因為想你。
吃不到你做的飯,至少能感受一下你平日為我忙碌的樣子。”
李婉如心頭一軟,反手握住了他。
———回到王府,李婉如首接進了廚房。
趙珩屁顛屁顛地跟進去,只見李婉如利落地系上圍裙,洗凈雙手,開始準備食材。
她刀工嫻熟,切菜聲清脆有節奏;她掌控火候精準,鍋中菜肴香氣西溢;她調味得當,一嘗一抿間盡顯從容。
不過半個時辰,西菜一湯便上了桌:一道蔥燒海參,軟糯彈牙;一道清炒時蔬,碧綠清脆;一道糖醋排骨,酸甜適口;一道蟹粉豆腐,鮮嫩滑潤;再加一盅火腿雞湯,醇香濃郁。
趙珩吃得狼吞虎咽,毫無王爺儀態。
大黃也在一旁歡快地啃著骨頭,尾巴搖個不停。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李婉如無奈地給他盛了碗湯。
趙珩咽下嘴里的食物,感慨道:“王妃有所不知,這十日我瘦了五斤。”
李婉如挑眉:“才五日,王爺就瘦了五斤?”
“一日一斤相思苦啊。”
趙珩面不改色。
李婉如嗔怪地瞪他一眼,眼底卻漾開了笑意。
飯后,趙珩命人取來一個錦盒,遞給李婉如。
“這是什么?”
李婉如好奇地打開,只見里面是一把打造精巧的金算盤。
“送你賠罪的。”
趙珩笑道,“你不是總說我不懂持家之難嗎?
從明日起,府中開支用度,全由你掌管。
這把金算盤,便是信物。”
李婉如驚訝地看著他。
趙珩是出了名的重視銀錢往來,從不讓旁人插手府中賬目,如今竟全權交給她?
“王爺當真?”
“自然當真。”
趙珩正色道,“經過這次,我算是明白了。
府上可以沒有王爺,但不能沒有王妃。
連大黃都知道,跟著王妃才有肉吃。”
李婉如被他逗笑了,接過金算盤,輕輕撥弄著算珠,發出清脆的聲響。
“既然如此,妾身就卻之不恭了。”
她眼波流轉,忽然道,“不過王爺,您可知我為何生氣?”
趙珩一愣,摸了摸鼻子:“因為那日宮宴,我夸了永嘉郡主做的點心好吃?”
李婉如搖頭。
“那是因為...我忘了你的生辰?”
李婉如繼續搖頭。
趙珩苦思冥想,一連猜了七八個理由,全都錯了。
李婉如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方繡帕,輕輕展開:“王爺可認得這個?”
趙珩定睛一看,臉色微變。
那是他在外書房暗格中藏的一幅小像,畫中女子眉眼精致,卻不是李婉如。
“這是...”他張口欲解釋。
“這是王爺的初戀,林尚書家的千金,如今的李夫人,對不對?”
李婉如平靜地說,“王爺至今珍藏她的小像,可是舊情難忘?”
趙珩恍然大悟,隨即哭笑不得:“王妃誤會了!
這小像...是準備燒掉的。”
這回輪到李婉如愣住了。
趙珩拉著她的手,誠懇道:“那日我與李大人飲酒,他提及夫人即將生辰,想尋一幅她年少時的畫像作為驚喜。
我翻找許久才尋到這一幅,本想近日便給他送去,誰料先被你發現了。”
李婉如半信半疑:“當真?”
“千真萬確!”
趙珩舉手發誓,“我若對林小姐還有半分念想,就讓我...就讓我這輩子再也吃不到你做的飯!”
這對靖王爺來說,可謂是最毒的誓言了。
李婉如終于舒展了眉頭,將繡帕遞給他:“既然如此,王爺早日送去便是。”
趙珩接過繡帕,順勢將她摟入懷中:“王妃,日后若有疑慮,首接問我便是,何必一個人生悶氣,還跑到別院去住?”
李婉如靠在他胸前,輕聲道:“我也不是全因這個生氣。
只是覺得王爺近來忙于公務,與我說話的時間都少了。”
趙珩恍然,想起近一個月來確實因朝中事務冷落了她,心下愧疚,將她摟得更緊:“是我的不是。
以后定多陪陪你。”
此時,吃飽喝足的大黃搖著尾巴湊過來,在兩人腳邊蹭來蹭去。
趙珩低頭看了看狗,又看向懷中的妻子,忽然笑道:“王妃你看,連大黃都在為我們和好而高興。”
李婉如低頭一看,不禁笑出聲來——大黃嘴里叼著它的食盆,正眼巴巴地望著她,明顯是沒吃夠。
趙珩無奈搖頭:“這沒眼力見的***,白養它這么大了。”
李婉如笑著起身,又去給大黃添了些吃食。
看著一主一寵吃得心滿意足的樣子,她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雖然偶有爭吵,但更多的是溫暖與歡笑。
夜幕降臨,趙珩在書房處理公文,李婉如端著一碗冰糖雪梨羹走進去。
“王爺歇歇吧,用些宵夜。”
趙珩放下筆,接過碗勺,嘗了一口,滿足地瞇起眼:“還是王妃手藝最佳。”
李婉如在他身旁坐下,拿起那本金算盤,開始核對這個月的府中賬目。
燭光搖曳,映照著二人身影,一室靜謐溫馨。
趙珩忽然抬頭,認真道:“王妃,日后我們若再吵架,不管誰對誰錯,我都先道歉。”
李婉如挑眉:“哦?
王爺這般大度?”
趙珩搖頭,一本正經:“不,我只是舍不得你的手藝,和大黃的三餐。”
李婉如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輕輕捶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窗外明月高懸,大黃在院子里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玩得不亦樂乎。
靖王府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機,甚至比從前更多了幾分溫情與笑語。
而京城里,很快流傳起靖王爺的一句名言:“要想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這話不對,得連他家狗的胃一起抓住才行!”
這話傳到李婉如耳中,她只微微一笑,繼續研究她的新菜譜。
畢竟,養一個挑剔的王爺和一只饞嘴的狗,可不是件容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