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被劇烈的頭痛拽回來的。
像有鈍器在反復鑿擊太陽穴,沉悶的痛感深入骨髓。
沈疏墨在一片粘稠的黑暗里掙扎,破碎的記憶浮光掠影般閃現——漫過口鼻的冷水,滅頂的窒息,然后……是這片陌生的痛楚與混沌。
不對。
她不是應該死了嗎?
死在那座可以俯瞰全城燈火、卻冰冷得像精密牢籠的頂層公寓里。
眼皮沉重地掀開,模糊的視野緩慢聚焦。
首先闖入意識的,是頭頂古色古香的雕花木床頂,懸掛著淺藕色的輕紗幔帳。
空氣里混雜著清苦的藥味和一絲甜膩的安神香,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籠罩。
她僵硬地轉動脖頸,視線掃過房間。
黃銅鏡,蘇繡屏風,梳妝臺上精致的琺瑯胭脂盒,以及床邊正低頭垂淚、穿著淺藍布旗袍、梳著雙丫髻的陌生少女。
緊接著,不屬于她的記憶,如同失控的洪流,蠻橫地涌入腦海。
沈疏墨,平州城商會會長沈世鈞的獨女,年十八,貌美……但草包。
癡戀霍家大帥之子霍屹川,日前因癡纏跟隨霍家馬車,意外落水,高燒昏迷數日。
而她,是那個二十五歲,剛剛在浴缸里平靜結束生命的,現代的沈疏墨。
荒謬。
這是她意識清醒后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清晰的念頭。
一個無神論者,最終竟親身驗證了最不科學的穿越事件。
是平行宇宙?
還是真實的歷史縫隙?
這是風雨飄搖的**?
“小……小姐?
您、您醒了?!”
床邊的丫鬟猛地抬頭,對上她清冷審視的目光,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巨大的、帶著哭腔的驚喜,“小姐您真的醒了!
老天爺!
奴婢、奴婢這就去告訴老爺夫人!”
丫鬟跌跌撞撞沖出去,喜悅的呼喊在宅院里炸開。
沈疏墨沒有動。
她嘗試支撐起身體,一股強烈的心悸猛地攫住她,心臟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又驟然空懸,帶來一陣眩暈性的窒息。
西肢百骸傳來深沉的酸軟與無力,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她靠在床頭,冷靜地,甚至帶著一絲剝離自身的審視,觀察著這具陌生的軀殼——纖細,蒼白,手腕羸弱。
鏡子里映出的臉,絕美明艷,眉眼間尚存未經世事的稚嫩,卻與她現代的模樣驚人相似。
只是眼神截然不同。
原主的眼神,據記憶碎片顯示,應是怯懦混合著愚蠢的癡迷。
而現在,鏡中那雙桃花眼里,只有深不見底的淡漠,以及一絲尚未褪盡的、屬于現代靈魂的抑郁帶來的沉重疲憊。
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不加掩飾的倉皇。
“墨兒!
我的墨兒!”
第一個沖進來的婦人,穿著素雅旗袍,氣質本該溫婉如蘭,此刻卻發髻微亂,眼眶通紅,臉上沒有任何優雅的儀態,只有純粹的、幾乎要碎裂的恐慌。
她的容貌,與現代那位永遠雍容、情感克制的母親周婉如,一模一樣。
婦人撲到床邊,顫抖的手想觸碰她的臉頰,又猛地縮回,最終化作一個幾乎令人窒息的、用盡全力的擁抱。
“我的兒!
你終于醒了!
你要嚇死娘了!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也不活了!”
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沈疏墨冰涼的頸窩,那熾熱的溫度灼得她軀體一僵,一股莫名的酸澀猛地沖上鼻尖,又被她強行壓下。
這種洶涌的、毫無保留的情感,是她現代二十五年人生里,從未體驗過的奢侈品。
緊隨其后的中年男子,身著深色長衫,戴著金絲眼鏡。
面容與**首富沈世鈞別無二致,只是眉宇間不見商海浮沉的凌厲,唯有真切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焦灼與心疼。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幾步上前,沒有質問“為何給家族蒙羞”,溫暖寬厚的手掌落在她發頂,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沙啞,“萬事有爹在。
別怕。”
他立刻回頭,急切吩咐下人:“快去!
再把威爾遜醫生請來!
用我的車,快!”
就連跟在父母身后,那個穿著學生裝、面容俊朗儒雅的青年——與她大哥沈疏文長相一致的青年,此刻眼神里也只有純粹的憂慮,默默遞上一碗一首溫著的參湯,沒有絲毫審視與評判。
沈疏墨被這突如其來的、濃烈到近乎滾燙的溫情密不透風地包裹。
她冰封的、在現代被至親的否定與冷漠反復碾碎過的心湖,被這陌生的暖流沖擊著,本能地想要退縮,想要筑起更高的圍墻。
(內心獨白:太陌生了……這種毫無條件的暖意。
假的嗎?
還是另一個精心編織的、要我符合期待的陷阱?
)她垂下濃密的眼睫,將所有翻涌的震驚、困惑,以及那一絲連自己都唾棄的、對溫暖的貪戀,死死壓在淡漠的表象與抑郁帶來的生理性麻木之下。
她看著眼前這位淚流滿面、與記憶中母親容貌重合的“母親”,嘴唇干澀,想開口說點什么,哪怕是句敷衍的“我沒事”。
然而,喉嚨里涌上的,卻是一陣無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
那咳嗽聲空洞而痛苦,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震出來,徹底撕碎了她試圖維持的平靜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