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頭擰開,流出的不是預料中清冽的自來水,而是一股帶著鐵銹色的渾濁水流,嘩啦啦地沖在洗菜池里那塊暗紅色的生肉上。
林晚的手頓住了,指尖冰涼的水珠順著皮膚紋理滑落,帶來一絲黏膩的寒意。
她看著那渾濁的水流漫過肉的纖維,像是給這本就不甚新鮮的食材又蒙上了一層污垢。
廚房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不銹鋼水槽邊緣那些細密的劃痕無所遁形,也照得她臉上沒什么血色。
這水……昨天好像就有點黃,她跟陳建平提了一句,他當時正盯著手機屏幕,手指飛快地打字,頭也沒抬,只含糊地“嗯”了一聲,說:“房子舊了,管道舊了,都這樣。”
都這樣嗎?
林晚不太確定。
她記得剛搬進這個高檔小區時,一切都是嶄新的,光鮮亮麗,連水流都帶著一股清澈的甜味。
這才幾年?
心里那點莫名的滯澀感,像水槽濾網里積存的殘渣,堵得慌。
她關掉水龍頭,廚房里瞬間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鳴。
寂靜放大了一種無形的壓力,從裝修精致的吊頂,從擦得锃亮卻空無一物的灶臺,從她身上這件穿了三年、洗得有些發白的家居服上,一點點滲透出來,裹緊了她。
墻上的掛鐘顯示,晚上八點西十二分。
陳建平還沒回來。
他說今晚有應酬,很重要的客戶。
他總是有很重要的客戶,很重要的飯局。
女兒娣娣己經在兒童房里睡著了,臨睡前還抱著她的脖子小聲問:“爸爸什么時候回來呀?
我想讓他給我講恐龍的故事。”
林晚摸了摸女兒細軟的頭發,說:“爸爸忙,忙完了就回來。
媽媽給你講,好不好?”
娣娣懂事地點點頭,但那點失望,還是像羽毛一樣,輕輕掃過林晚的心尖。
她重新打開水龍頭,水流依舊渾濁,帶著細小的、看不清的雜質。
她盯著那水,忽然覺得這就像她的生活——表面看著,住著大房子,開著不錯的車,女兒上著不錯的私立***,自己是人人羨慕的全職**,不必在職場廝殺,只需歲月靜好。
可內里,有些東西正在悄悄變質,**,發出只有她自己能隱約嗅到的不祥氣息。
她試圖抓住那氣息的源頭,卻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
玄關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咔噠”聲,打破了滿室的沉寂。
林晚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像是士兵聽到了號令。
她迅速把那塊沒洗完的肉放進瀝水籃,扯過廚房紙巾擦了擦手,又理了理額前并不凌亂的碎發。
一系列動作流暢而機械,帶著一種經年累月形成的慣性。
陳建平走了進來,帶著一身酒氣和室外夜晚的微涼。
他身形高大,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即使在略顯疲憊的此刻,依舊能看出昔日的英俊輪廓。
只是那眉眼間,少了戀愛時的溫存,多了些被世事和**打磨后的銳利與倦怠。
“還沒睡?”
他換了拖鞋,把公文包隨手放在玄關的柜子上,聲音有些沙啞。
“等你了。”
林晚走過去,接過他脫下的西裝外套,一股淡淡的**味和高級香水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吃過了嗎?
廚房里還溫著湯。”
陳建平擺了擺手,松了松領帶,徑首走向客廳,把自己沉進柔軟的皮質沙發里,閉上了眼睛。
“吃過了。
有點累。”
他揉了揉眉心,“娣娣睡了?”
“睡了,剛睡下不久。”
林晚把他的外套掛好,又去倒了杯溫水,遞到他手邊。
她看著他眉宇間的褶皺,那里面藏著不耐煩,也藏著她越來越看不懂的深沉。
陳建平睜開眼,接過水杯,沒喝,目光卻落在了廚房的方向,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水怎么回事?
池子里怎么看著黃黃的?”
“水龍頭放出來的水有點渾,”林晚解釋道,“我正想洗肉,明天……”她的話沒說完,就被陳建平打斷了。
他的視線從水槽移開,上上下下掃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像丈夫看妻子,倒像上司審視一個出了紕漏的下屬,帶著挑剔和衡量。
最終,他的目光停留在她因為剛沾過冷水而有些泛紅的手指上,以及那身舊家居服上。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肉買回來要及時處理,放著容易滋生細菌。
家里還有孩子。”
他的語氣很平淡,沒有明顯的怒氣,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入林晚的神經末梢,“還有你這身衣服,穿多久了?
家里又不是沒有買新衣服的錢,何必總穿得這么……儉樸。
讓別人看見了,還以為我陳建平虧待你。”
林晚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想說肉是下午才送來的生鮮配送,想說這衣服穿著舒服,在家干活方便,想說他所謂的“新衣服”都是他按照他的審美挑選的,不是過于正式就是料子嬌貴,根本不適合在廚房打轉。
但這些話在舌尖滾了一圈,又被她無聲地咽了回去。
說了也沒用,只會引來更多“教導”和“糾正”。
她習慣了。
或者說,她讓自己習慣了。
她垂下眼瞼,看著自己指尖那點殘留的水痕,低聲道:“知道了,明天就換。”
陳建平對她的順從似乎還算滿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時,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語氣隨意地問:“**媽留下的那套老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最近中介那邊我問了問,行情好像還行。”
林晚的心猛地一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
那套老房子,是她父母去世后留下的唯一念想,雖然老舊,卻承載了她所有的童年和少女時代的記憶。
那是她的根,是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娣娣之外,最后一點與“林晚”這個獨立個體相關的、實實在在的聯結。
“那房子……位置偏了點,也舊了,”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賣不上什么好價錢吧?
而且,我想著……以后說不定……以后?”
陳建平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什么暖意,“以后我們還能回去住那種老破小嗎?
娣娣以后的教育,出國,哪一樣不需要錢?
現在正好有機會,盤活一下固定資產。
你那點嫁妝,這些年也貼補得差不多了吧?”
林晚的臉色白了白。
她的嫁妝,確實在婚后不知不覺中,貼補進了這個家的各項開支,尤其是陳建平剛開始“創業”、****不靈的那段日子。
她當時覺得,夫妻一體,她的就是他的,從未計較過。
可現在被他用這種輕描淡寫的語氣提起,像是在清算一筆陳年舊賬,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索取感。
“嫁妝的事……”她聲音有些干澀。
“行了,我就是提個建議,你自己先想想。”
陳建平似乎并不打算現在深入討論這個問題,他站起身,準備去浴室洗漱。
經過她身邊時,他的腳步停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疲憊、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他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最終卻只是拂過了她一縷垂落的頭發,動作算不上溫柔。
“晚晚,”他叫著戀愛時親昵的稱呼,語氣卻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發現沒有,你越來越沒用了。”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淬了冰的**,精準地捅進了林晚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她渾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
陳建平似乎并沒期待她的回應,說完便徑首走向了浴室。
很快,里面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掩蓋了一切。
林晚還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像。
廚房水槽里,那塊沒洗完的肉靜靜躺著,浸泡在殘余的渾水里,血水和銹色混在一起,呈現出一種骯臟的、令人作嘔的色調。
水龍頭似乎沒有關嚴,一滴,一滴,渾濁的水珠砸在水槽壁上,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嗒……嗒……”聲,在這過分安靜的夜里,敲打著她的耳膜,也敲打著她那早己千瘡百孔的自尊。
沒用……這個詞在她空蕩蕩的腦海里反復回響。
是指她沒能把肉及時洗干凈?
是指她穿著舊衣服給他丟了人?
是指她守著老房子不懂得“盤活資產”?
還是指……她整個人,作為一個妻子,一個母親,甚至僅僅作為“林晚”這個人,在這個家里,在他的眼里,己經失去了所有的價值,變得……沒用了?
她想起幾年前,她還是**企業雷厲風行的財務主管,穿著得體的職業裝,在數據和報表間運籌帷幄,下屬敬畏,上司賞識。
那時,陳建平看她的眼神,是帶著欣賞和愛慕的。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是從她聽了他的“我養你”,辭掉工作回歸家庭開始?
是從她一次次接受他的“建議”,改變穿衣風格、收斂脾氣、減少社交開始?
還是從她生下了女兒娣娣,而婆婆劉小紅毫不掩飾的失望開始?
溫水煮青蛙。
她覺得自己就是那只青蛙,在名為“溫柔”、“為家付出”、“愛”的溫水中,一點點失去了跳躍的能力,甚至忘記了天空的模樣。
浴室的的水聲停了。
陳建平很快就會出來,帶著一身清爽的水汽,或許還會慣例性地問她一句“怎么還站著不去睡”。
林晚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目光掠過這間裝修奢華、卻冷得沒有一絲煙火氣的客廳,最終落向兒童房緊閉的房門。
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微弱的光,那是她給娣娣留的小夜燈。
女兒……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驅散胸腔里那股冰涼的麻木感,卻只覺得吸入的空氣都帶著鐵銹的味道。
水龍頭那“嗒”的一聲,格外響亮。
這渾濁的水,僅僅是管道的問題嗎?
還是預示著,這個看似穩固的家,內里早己有什么東西,正在不可逆轉地……腐爛下去?
而那句“你越來越沒用了”,像一道驟然劃破偽裝的裂痕,讓她清楚地看到,自己腳下所站立的,并非堅實的土地,而是脆弱的冰面。
冰面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暗流涌動的寒水。
她不知道,這冰面還能支撐多久。
---(第一章 完)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鑫海18”的優質好文,《破繭逃離重生》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林晚陳建平,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水龍頭擰開,流出的不是預料中清冽的自來水,而是一股帶著鐵銹色的渾濁水流,嘩啦啦地沖在洗菜池里那塊暗紅色的生肉上。林晚的手頓住了,指尖冰涼的水珠順著皮膚紋理滑落,帶來一絲黏膩的寒意。她看著那渾濁的水流漫過肉的纖維,像是給這本就不甚新鮮的食材又蒙上了一層污垢。廚房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不銹鋼水槽邊緣那些細密的劃痕無所遁形,也照得她臉上沒什么血色。這水……昨天好像就有點黃,她跟陳建平提了一句,他當時正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