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的消息傳來時，沈知意正在窗前臨帖。

筆尖微微一頓，墨跡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她放下筆，抬頭看向來回話的云袖：“何時？”

“回小姐，就在三日后，聽說規模不小，許多世家公子小姐都會去呢。”

云袖臉上帶著興奮。

機會來了。

晚膳時，沈知意放下筷子，看向沈父：“父親，三日的秋狩，女兒……能去嗎？”

沈父有些意外，他這個女兒，以往對這類騎射活動并不熱衷，更偏愛待在閨中讀書繡花。

“哦？

意兒怎么想起要去圍場了？

那里風大日曬，難免辛苦。”

沈知意垂下眼睫，聲音輕柔卻清晰：“女兒近日總覺得心中有些憋悶，想著去郊外走走，或許能舒散些。

再者，聽聞皇家秋狩場面盛大，女兒也想去見識一番。”

沈母也在一旁勸道，對沈父道：“老爺，意兒說得有道理，多帶幾個丫鬟婆子跟著便是。”

沈父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罷。

只是要謹記規矩，不可亂跑。”

“女兒明白，謝父親母親。”

沈知意低頭應下。

消息很快傳到倚柔閣。

蘇月柔正在繡一個香囊，針線活細致精巧，聽到丫鬟稟報，她指尖一顫，針尖刺破了指腹，滲出一粒鮮紅的血珠。

她將手指含入口中，秀眉微蹙。

沈知意要去秋狩？

她近日對太子態度冷淡，如今又主動要去秋狩，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蘇月柔立刻起身，去了沈母院中，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她便紅著眼圈，帶著心滿意足的神情回來了。

沈母心疼這個寄人籬下的外甥女，自然應允她一同前往。

三日后，京郊皇家圍場，旌旗招展，人聲鼎沸。

沈知意穿著一身利落的藕荷色騎裝，外罩月白斗篷，青絲簡單綰起，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在眾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貴女中，清冷脫俗的氣質反而更引人注目。

她安靜地跟在沈母身后，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全場，高臺之上，皇室成員己然就座。

太子蕭玹身著明**騎裝，意氣風發，正與身旁的宗室子弟談笑，他的目光幾次投向沈家這邊。

但沈知意的目標，是那個獨自坐在稍偏位置的男人。

靖王蕭絕。

他穿著一身玄色暗紋勁裝，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手中的馬鞭，側臉線條冷硬，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即使隔得遠，沈知意也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迫感。

“意兒妹妹，你看太子殿下，今日真是英姿勃發呢。”

蘇月柔湊近她身邊，聲音溫柔。

沈知意淡淡“嗯”了一聲，目光并未偏移：“陛下和娘娘還沒到嗎？”

蘇月柔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笑容不變，指尖卻掐緊了帕子。

她越發覺得沈知意不對勁了。

號角長鳴，皇帝攜皇后駕到，簡單的儀式后，秋狩正式開始。

年輕的貴族子弟們紛紛上馬，呼喝著沖入林地，展示騎射功夫，以期博得皇帝和太子的青睞。

女眷們大多留在搭建好的華麗營帳區，品茶閑聊，或遠遠觀望。

沈知意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對沈母低聲道：“母親，這里有些氣悶，女兒想去旁邊透透氣，不走遠。”

沈母叮囑：“帶上云袖，別離開營區太遠。”

“是。”

沈知意帶著云袖，看似隨意地沿著營區邊緣散步，方向卻逐漸偏向人跡較少的林地東側。

她事先研究過圍場大致地圖，知道東邊林地樹木更茂密，地勢稍復雜，并非狩獵主區域，但卻是喜歡清靜或者意圖獵取大型獨行獵物的人可能會選擇的方向。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沈知意停下腳步，對云袖道：“你回去幫我取個手爐來，早上出來得急，覺得有些涼了。”

支開云袖，她才好行事。

云袖不疑有他，應聲快步返回。

待云袖走遠，沈知意深吸一口氣，走到一棵大樹旁，解開了一匹原本用來馱物的溫順母馬。

這匹馬是她剛才就留意到的，性子很柔順。

她不會魯莽到真的讓自己陷入險境，她牽著馬，計算著時間，估算著靖王如果過來，大概會經過前方的岔路。

她悄悄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里面是她之前讓云袖收集的一點辛辣草籽粉末，抹在了母**鼻翼附近。

母馬打了個響鼻，開始有些不安地踱步。

就是現在。

沈知意看準時機，松開韁繩，同時用指甲在馬臀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母馬受驚，揚起前蹄嘶鳴一聲，朝著前方小路奔去。

“啊！”

沈知意適時地發出一聲低呼，腳步踉蹌地向后跌坐在地，顯得是被馬匹掙脫時帶倒的。

姿態狼狽，但不會真的受傷。

幾乎就在母馬奔出的同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高頭大馬馱著一個玄色身影，如一道黑色閃電，倏然停在了岔路口。

正是靖王蕭絕。

他勒住韁繩，冰冷的目光掃過現場：一匹受驚跑遠的母馬，一個跌坐在地、發髻微亂、臉色有些蒼白的官家小姐。

沈知意抬起頭，眼中適時地流露出驚慌與一絲強作的鎮定。

蕭絕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認得這張臉，沈家的嫡女，近日對太子欲擒故縱的那位。

男人沒有下馬，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冷冽，沒有一絲波瀾：“你的馬？”

沈知意在他的目光下感到一股寒意，強迫自己迎上他的視線，“是……驚擾王爺了，不知為何突然受驚……”這時，那匹跑出不遠的母馬被靖王身后的侍衛攔住，牽了回來。

侍衛檢查了一下馬匹，對蕭絕回道：“王爺，馬匹無恙，鼻翼處沾了些辛辣之物。”

蕭絕的目光再次落到沈知意身上，那雙深邃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

沈知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垂下眼，避開他極具壓迫感的視線，低聲道：“許是方才路過草叢，不小心沾到了什么野草籽……多謝王爺侍衛援手。”

蕭絕沒有再追問，轉身離開之際，拋下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沈小姐的運氣，似乎不太好。”

說完，不等沈知意回應，他己一夾馬腹，黑色駿馬如離弦之箭，沖入了密林深處。

整個過程，短暫得不過幾句話的功夫。

沈知意獨自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認出自己了。

她不知道這一步走得是對是錯，但至少，她在靖王蕭絕那里，留下了印象。

“小姐！

小姐您沒事吧？”

云袖抱著手爐氣喘吁吁地跑回來，看到沈知意站在樹下，發鬢微亂，臉色蒼白，嚇得臉都白了。

“我沒事。”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平復心跳，“馬突然受驚，差點摔著，幸好沒事，我們回去吧。”

主仆二人往回走。

她們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營帳拐角，蘇月柔的貼身丫鬟悄悄縮回了頭。

回到營區，蘇月柔立刻迎上來，關切地拉著沈知意的手：“意兒妹妹，你沒事吧？

聽說你的馬受驚了？

可嚇死我了！

怎么這么不小心？”

她上下打量著沈知意，試圖從她臉上找出蛛絲馬跡。

沈知意抽回手，語氣平淡：“有勞表姐掛心，只是個小意外，并無大礙。”

狩獵結束后，皇帝對表現優異者進行了賞賜，靖王獵得一頭猛虎，獨占鰲頭，但他本人依舊神色淡漠，對所謂的獎品并不在意。

而另一邊，太子東宮的書房內。

蕭玹負手而立，聽著暗衛的回報。

“沈小姐確系馬匹受驚跌倒，靖王殿下恰好經過，并未下馬，只交談兩句便離開。

沈小姐隨后便返回營區。”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給本王盯緊沈家，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想玩什么把戲。”

暗衛低頭領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