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是被一陣尖銳的“滴滴”聲和濃郁的汽油味嗆醒的。

頭痛欲裂，像是被一柄重錘反復敲打，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他**一聲，想要抬手揉揉太陽穴，卻發現手臂沉重得不聽使喚。

“**，假酒害人……”他含糊地咒罵著，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

然后，他僵住了。

映入眼簾的，不是“忘憂”酒吧那骯臟的天花板，也不是自己那間月租三千的出租屋。

而是一片灰蒙蒙的、泛著魚肚白的天空，幾根縱橫交錯的電線粗暴地將其分割。

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背后傳來墻壁堅硬而陌生的觸感。

他正蜷縮在一條狹窄、潮濕的小巷口。

一股混雜著煤煙、泥土、未經處理的生活垃圾以及老式汽車尾氣的、陌生又熟悉的氣味，蠻橫地鉆入他的鼻腔。

這味道……是記憶深處，童年老家的味道。

“我……我這是在哪兒？”

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醉意全消。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宿醉和體力不支，一個踉蹌又跌坐回去，手掌按進一灘渾濁的積水里，冰涼刺骨。

他環顧西周。

低矮的、墻面斑駁的樓房，陽臺上密密麻麻地伸出竹竿，晾曬著顏色暗淡的衣物。

巷子口，幾個戴著紅領巾的小孩子追逐打鬧著跑過，嘴里喊著：“快走快走，《灌籃高手》要開始啦！”

《灌籃高手》？

這不是他小時候看的動畫片嗎？

巷子外的街道上，傳來的“滴滴”聲源也露出了真容——不是他熟悉的流線型轎車，而是方頭方腦的桑塔納、夏利，以及數量龐大的、鈴鐺叮當作響的自行車流。

人們穿著寬大的西裝、花色襯衫、踩腳褲，推著二八大杠，車把上掛著用網兜裝著的蔬菜。

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

他猛地扭頭，看向巷口墻壁上貼著的宣傳欄。

紙質泛黃，邊緣卷曲。

最醒目處，貼著一張紅底海報，上面用粗體黃字印著：“熱烈慶祝**回歸祖國！”

“洗雪百年**，喜迎**回家！”

落款日期是：1997年7月。

旁邊還貼著幾張手繪電影海報，上面是《泰坦尼克號》里萊昂納多和凱特·溫絲萊特青澀的面容，以及用毛筆字寫的“**來襲，不容錯過”的宣傳語。

王磊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回歸？

1997年？

《泰坦尼克號》才剛上映？

這不可能！

絕對是噩夢！

或者……是哪個整蠱節目搞的鬼？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劇烈的疼痛感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夢。

恐慌如同藤蔓般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扶著墻壁，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踉蹌著沖到街道上。

陌生的景象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的感官。

路邊音像店里，傳來任賢齊《心太軟》那哀怨的旋律，聲音大到有些失真。

報攤上，《大眾軟件》、《當代歌壇》等雜志封面人物，是他記憶中早己模糊的明星。

小賣部門口，冰柜上貼著“旭日升冰茶”的廣告，老板正用一臺小小的黑白電視機看著早間新聞，主播字正腔圓地報道著“國有企業**進入攻堅階段……”一切都指向一個他無法接受，卻又無比真實的答案。

那道雷……那個漩渦……“我……我穿越了？”

王磊靠在一根刷著“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標語的電線桿上，臉色慘白，冷汗涔涔而下，“我真的回到了1997年？”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更深沉的茫然與恐懼。

2025年他雖然是個失敗者，但至少熟悉那個世界的一切規則。

而這里，1997年，對他而言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舊時代”。

沒有智能手機，沒有移動支付，沒有遍地的Wi-Fi，他賴以生存的互聯網知識在這里幾乎毫無用武之地。

他一個2025年的“廢柴”，在這個遍地機會也遍地風險的1997年，能做什么？

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起來，強烈的饑餓感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

錢包還在，他松了口氣。

但打開一看，心又沉了下去。

里面有幾張百元大鈔——是他昨天剛從ATM機取出來的最后一點生活費。

但……這錢還能用嗎？

他抽出一張，對著光仔細看。

手感、圖案、防偽標記……似乎和他記憶中的舊版***一樣。

他記得這種版本的百元鈔，正是在90年代發行的。

僥幸心理驅使他走向那個小賣部。

“老板，拿……拿個面包，再拿瓶水。”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干澀。

老板是個穿著白色汗衫的大爺，正瞇著眼看電視，聞言瞥了他一眼，隨手從貨架上拿了個“果脯面包”和一瓶“娃哈哈礦泉水”放在柜臺上。

“一塊五。”

王磊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百元鈔遞過去。

大爺接過錢，用手指搓了搓，又對著亮處看了看水印，嘟囔了一句：“喲，用大票子啊。”

然后打開一個木制的錢盒，開始給他找零。

王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首到那一把皺巴巴的，印著工農兵頭像的零錢塞到他手里，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錢還能用！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狼吞虎咽地吃著面包，喝著略帶塑料味的礦泉水，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既然回來了，總不能坐以待斃。

他必須想辦法活下去。

首先，得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然后……然后呢？

利用信息差賺錢？

他知道房價會暴漲，知道互聯網是未來，知道哪些股票會一飛沖天……但這些都需要本金，需要時間，需要身份！

他現在是一個沒有身份、沒有住處、沒有社會關系的“黑戶”。

就在他感到前途一片黑暗，幾乎要被絕望吞噬時，目光無意間掃過街對面一個熱鬧的集市入口。

那里人頭攢動，擺滿了各種地攤，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于耳。

而就在那片喧囂的邊緣，一個相對冷清的角落，一個熟悉得讓他心臟驟停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子，大約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發有些凌亂，但眉眼間那股尚未被生活完全磨平的倔強與朝氣，讓王磊瞬間濕了眼眶。

那是他的父親，王建設！

年輕了三十歲的父親！

他正守著一個簡陋的地攤，地上鋪著一塊塑料布，上面擺著一些襪子、手套、廉價的電子表和一些女性用的**頭花。

他有些笨拙地吆喝著，聲音不大，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偶爾有人駐足，他便立刻露出帶著幾分討好和緊張的笑容。

在王建設身邊，蹲著一個穿著碎花襯衫、扎著馬尾辮的年輕女子。

她正細心地整理著攤位上那些**，側臉溫柔而清秀，陽光灑在她光潔的皮膚上，仿佛鍍了一層金邊。

那是他的母親，李秀蘭！

同樣年輕，同樣……貧窮，但眼神里卻有著對未來純粹的期盼。

王磊的呼吸停滯了。

血液似乎在剎那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下去。

他死死攥著手里剩下的半個面包，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真的是他們！

他們真的這么年輕！

真的在過著這樣窘迫的生活！

記憶中，父母從未詳細提過他們婚后的艱辛，他只知道父親早年做過小生意，但失敗了，之后才去工廠打工，一打就是一輩子。

他從未如此首觀地感受過這份“艱辛”。

看著父親那青澀而窘迫的模樣，看著母親那操勞卻溫柔的身影，一股混雜著心酸、激動、還有一種莫名責任感的熱流，在他胸腔里猛烈地沖撞。

2025年的失敗，或許無法挽回。

但在這里，在1997年，他或許有機會，改變這個家庭的命運！

改變父母未來那充滿爭吵與遺憾的人生！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如同破開烏云的閃電，驟然照亮了他混亂的腦海。

他要接近他們！

他要融入他們的生活！

他要幫助他們！

可是，以什么身份？

一個來自未來的兒子？

恐怕會被當成瘋子首接送進精神病院。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能夠被他們接受的身份。

王磊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搜索著一切關于父母早年記憶的碎片。

他記得奶奶曾提過，爺爺好像有一個很早就南下闖蕩，后來失去聯系的兄弟……靈感，在此刻迸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在1997年看來過于正式且皺巴巴的西裝，又用力揉了揉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狼狽。

然后，他邁開腳步，朝著那對決定了他生命起點的年輕夫妻，朝著他那尚未經歷風霜、貧窮卻充滿可能的“家”，堅定地走了過去。

命運的齒輪，從這一刻起，開始了全新的轉動。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