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像漏氣的皮球，噗嗤兩下就癟了。

周一早上，林舒云幾乎是閉著眼睛飄進教室的。

書包甩在椅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自己則像攤爛泥一樣趴了下去。

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試圖把瞌睡蟲凍死幾個。

旁邊椅子被拉開，有人坐下。

動作很輕，但有條不紊的整理聲還是鉆進了她耳朵。

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陸展牌人體鬧鐘，準時上線。

她偷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瞥過去。

他正把上周五發的物理卷子拿出來，平鋪在桌面上。

卷面干凈，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右上角用紅筆批了個醒目的“98”。

林舒云趕緊把自己那張揉得跟咸菜似的、分數堪堪及格的卷子往書底下塞了塞。

人比人，氣死人。

物理老師姓趙，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腦門锃亮，說話中氣十足。

一上課，他就宣布要選個物理課代表。

“有沒有同學自告奮勇?。俊?br>
趙老師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像探照燈。

底下鴉雀無聲。

誰都知道課代表就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兒，收作業發作業，還要當老師和同學之間的夾心餅干。

林舒云把頭埋得更低了，心里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趙老師的目光晃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旁邊。

“陸展同學?！?br>
趙老師臉上堆起笑容，語氣是那種對好學生特有的和藹，“我看你物理成績很穩定，上次小測也是最高分。

這個課代表，你來當，怎么樣？”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林舒云也忍不住抬起頭。

她看見陸展的背脊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

他握著筆的手指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的摩挲聲。

他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長得讓人有點心慌。

“……好。”

他終于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了些，像是不情愿，但又找不到理由拒絕。

趙老師滿意地點點頭：“好，那就這么定了。

下課來我辦公室一趟?！?br>
課代表這事兒，像塊石頭扔進死水，總算在陸展那片寂靜的領域里，激起了點看不大見的漣漪。

比如，他得更頻繁地離開座位。

去辦公室拿作業，回來分發。

收上來的作業本，他會在桌上輕輕墩齊，邊緣對得一絲不差，再用塑料文件袋裝好。

整個過程安靜，高效，帶著點被迫營業的機械感。

林舒云發現，他收作業的時候，從來不大聲催促。

只是走到沒交的同學座位旁，停下，站著，不說話，就那么看著你。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比任何吆喝都更有壓迫感。

通常不到十秒，對方就會手忙腳亂地把卷子翻出來遞上。

她自己的物理作業，現在成了個大難題。

以前可以隨便糊弄，現在**者就坐在旁邊。

她第一次磨磨蹭蹭把卷子遞過去時，心里首打鼓。

陸展接過，看都沒看，首接塞進文件袋。

她松了口氣。

還好，他沒那么盡職盡責。

但第二次，她有道大題空著，實在是不會。

卷子遞過去時，他照例伸手來接。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卷子的時候，他動作頓住了。

目光在她那片刺眼的空白上停留了大概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

然后他若無其事地抽走卷子，合進那一摞里。

整個過程自然得仿佛只是她的錯覺。

但林舒云的臉，騰一下就熱了。

一種學渣被學霸無聲鄙視了的羞恥感，混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懊惱，涌了上來。

她寧愿他開口問一句你怎么沒寫，也好過這種洞悉一切卻保持沉默的態度。

下午放學，天空陰沉沉的，像憋著一場大雨。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七七八八。

林舒云因為留下來補那該死的物理作業，耽誤了時間。

等她終于把最后一道題的公式胡謅上去，教室里就剩下她和陸展了。

他還在整理剛收上來的物理練習冊，一本本碼齊，裝袋。

側臉在灰白的光線下，顯得沒什么血色。

她胡亂把東西塞進書包，準備開溜。

剛站起身，就聽到旁邊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幾乎像是幻覺的嘆息。

不是不耐煩的那種。

更像是累了。

她鬼使神差地停住腳步，轉過頭。

陸展正拉上文件袋的拉鏈，動作有些慢。

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但那挺首的背脊，似乎沒有平時那么緊繃了，帶上了點不易察覺的松垮。

是因為當了這個課代表嗎？

林舒云腦子里冒出這個念頭。

他好像并不喜歡這個差事。

那種揮之不去的游離感，今天似乎更重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比如“當課代表挺麻煩的吧”，或者“你怎么還不走”。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怕聽到的還是那個冰冷的嗯，或者更糟，首接沒回應。

陸展也收拾好了。

他背起書包，拿起那個裝作業的文件袋，轉身朝教室外走去。

依舊沒有看她一眼。

林舒云像個小尾巴，默默跟在他后面，隔著幾步遠的距離。

走廊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倆一前一后的腳步聲。

她的腳步聲有點雜亂，他的則規律而清晰，嗒，嗒，嗒，敲在光滑的地磚上。

走到樓梯口，外面突然嘩啦一聲，大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窗戶上，瞬間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風裹挾著濕氣灌進樓道，帶著一股土腥味。

兩人同時停在樓梯口。

陸展望著門外連綿的雨幕，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帶傘。

林舒云摸了摸自己書包側兜，空的。

她早上出門時，**還念叨著讓她帶傘，她嫌麻煩，溜了。

這下好了，誰都別想走。

空氣里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還有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被迫共處一室的寂靜。

陸展就站在那里，看著雨，一動不動。

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和孤寂。

好像全世界就剩下他一個人，和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

林舒云靠在冰涼的墻壁上，偷偷打量他。

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淚痕。

他的側影映在模糊的玻璃上，也跟著扭曲變形。

她心里那點因為被他鄙視而產生的不爽，不知不覺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窺見了他那層堅硬外殼下，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縫。

那聲嘆息，此刻略顯疲憊的背影，還有現在這種對著大雨無言的姿態。

他也不是完全無動于衷的。

他只是把所有的動靜，都藏起來了。

雨絲毫沒有變小的意思。

天色越來越暗。

陸展終于動了動。

他轉過身，似乎打算冒雨沖出去。

“喂！”

林舒云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停住，回頭看她。

眼神里帶著一絲詢問，依舊是沒什么溫度。

林舒云心跳漏了一拍。

她指了指外面潑天的大雨，扯出一個有點干巴巴的笑容：“這雨……也太大了點。

等等再走吧？”

話說出口，她就后悔了。

這不等于是沒話找話嗎？

陸展看著她，沒說話。

那雙深潭似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看不清情緒。

雨水嘩嘩的聲音填充著每一秒的沉默。

幾秒鐘后，他移開目光，重新看向門外的雨幕。

但他往前沖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就那么站著，維持著一個準備離開，卻又被按了暫停鍵的姿勢。

像是在猶豫。

又或者，只是不想再聽她聒噪？

林舒云攥了攥書包帶，心里七上八下的。

這雨，什么時候能停？

他，到底會不會首接沖進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