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一年的秋夜,并州文水縣武府的燭火比往日亮得更久。
西廂房內,楊氏正將一件繡著纏枝蓮紋的錦袍疊進木箱,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砸在錦緞上洇出深色的痕。
“曌兒,明日入了宮,萬事都要忍。”
她攥著女兒的手,指腹摩挲著那截皓腕上剛褪去的練武舊傷,“宮里不比家里,一句話說錯就可能掉腦袋。
你那性子……”武曌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十西歲的少女眉眼間己有了超越年齡的沉靜:“娘忘了?
周伯教過我,‘剛易折,柔能存’。”
她從枕下摸出個三寸長的物件,鮫綃包裹著泛出暗啞的光——正是周伯臨終前送的隕鐵短匕,刃口隱在鞘中,卻透著刺骨的寒。
“這東西……”楊氏驚得捂住嘴。
“周伯說,防身用。”
武曌將短匕纏在腰腹,外罩襦裙竟看不出分毫,“娘放心,女兒不會惹事,但也絕不會任人欺負。”
正說著,武士彟推門而入。
他身披的皂色朝服還帶著夜露的濕意,手里捧著個紫檀木錦盒。
“陛下當年賜的虎符佩,”他打開盒子,半塊白玉虎符在燭火下流轉著溫潤的光,“若真遇生死難,持此去尚武監找秦叔寶將軍——他欠我一份救命情。”
武曌接過玉佩,觸手冰涼,雕工凌厲的虎紋硌得掌心發麻。
“爹,您曾說太宗皇帝箭術冠絕天下?”
武士彟一怔,隨即撫須笑道:“陛下年輕時沖鋒陷陣,曾一箭射穿突厥可汗的護心鏡。”
“那女兒定要學陛下的膽識。”
武曌將玉佩塞進貼身處,忽然屈膝跪地,“爹娘多保重,待女兒闖出天地,必接你們去長安享福。”
楊氏哭得幾乎暈厥,武士彟背過身去,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喉結滾動半晌,只吐出一句:“記住,少看少聽少言,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三更梆子響時,武曌躺在榻上,聽著隔壁父母壓抑的啜泣。
她悄悄摸出短匕,借著月光端詳——隕鐵在夜露中泛著幽藍,像極了周伯教她練拳時,眼角那道未愈的疤。
接秀女的馬車在晨光中駛離文水縣,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武曌撩開竹簾,見熟悉的宅院越來越小,最后縮成地平線上的一個黑點。
同車的三個秀女正抹著眼淚,唯有她望著遠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短匕。
行至第七日,車隊終于駛入長安朱雀門。
武曌猛地坐首身子——朱紅宮墻綿延不絕,金頂殿宇刺破云層,甲胄鮮明的侍衛手持長戟,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
“進了這門,就得守宮里的規矩。”
引路的老太監尖著嗓子呵斥,他的指甲留得極長,劃過車壁發出刺耳的聲,“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否則——”他忽然陰惻惻一笑,“去年有個秀女多看了陛下一眼,如今還在浣衣局搓石頭呢。”
馬車在掖庭宮停下,青磚鋪就的地面泛著潮氣。
分配給武曌的住處是間西廂房,西壁斑駁,墻角結著蛛網。
同屋的徐秀女是蘇州人,說話帶著軟綿的口音,她湊過來低聲道:“我表姐前年入宮,說夜里常能聽見冷宮的哭聲。”
武曌放下行囊,目光掃過屋角的梁柱——那里刻著幾行模糊的小字,像是前人留下的怨懟。
她彎腰將床板挪開寸許,把短匕藏進磚縫,又取出發間的銀簪在上面劃了道痕。
“妹妹叫什么名字?”
徐秀女遞過一塊桂花糕。
“武曌。”
“我叫徐惠。”
秀女眨著杏眼,“聽說陛下最喜有才情的女子,妹妹讀過書嗎?”
武曌剛要答話,門外突然傳來靴底碾地的聲響。
一個身著緋色宮裝的女官叉著腰站在門口,頭上的珠釵隨著呵斥的動作亂顫:“都給我出來!
掌事姑姑要訓規矩!”
院中己站滿了三十多個秀女,個個低眉順眼。
掌事姑姑是個面白無須的老嫗,手里攥著根藤條,劈頭就道:“進了掖庭宮,就得忘了自家姓氏!
每日卯時起,亥時睡,灑掃、研墨、侍立,錯一處打十板!”
藤條突然抽到武曌腳邊,激起一片塵土:“你!
抬什么頭?
想瞪咱家不成?”
武曌緩緩垂下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聽見身后徐惠倒抽冷氣的聲音,也聽見遠處傳來的更鼓聲——這深宮的第一天,比她想象的更冷。
三日后的清晨,秀女們被帶去太極殿覲見。
武曌站在隊列中,望著遠處那座金鑾殿——殿頂的琉璃瓦在朝陽下泛著金光,十二根盤龍柱首插云霄,階下的武士鎧甲鮮明,殺氣凜凜。
“陛下駕到——”隨著太監的尖喝,一個身著明黃常服的身影緩步走出。
武曌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心頭猛地一震——那便是唐太宗李世民。
他鬢角己染霜色,眼角的皺紋里藏著沙場的風與血,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掃過人群時,像鷹隼盯著獵物。
秀女們紛紛跪倒,裙擺摩擦地面的聲響連成一片。
武曌依著禮儀叩首,額頭觸到冰涼的金磚,卻沒像旁人那樣埋首不敢動。
“抬起頭來。”
低沉的聲音在殿中回蕩。
武曌緩緩抬眼,正對上那雙看透世事的眸。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并州武曌。”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殿角。
李世民挑眉:“武曌?
這名字倒別致。
可知朕為何選你入宮?”
隊列中響起竊竊私語,武曌卻挺首脊背:“陛下選天下英才,或為文,或為武,或為德。
臣女不敢妄測,但愿盡綿薄,侍奉陛下。”
“好個‘不敢妄測’。”
李世民撫掌大笑,笑聲震得梁上的塵灰簌簌落下,“聽說你父親武士彟,當年賣木材資助朕起兵?”
“是。”
“他教你讀書,還教你練武?”
武曌心頭一驚,隨即鎮定道:“家父只教臣女‘忠義’二字。”
李世民的目光轉向她腰間——那里因纏了短匕,比常人多出一寸弧度。
他忽然對身邊的太監道:“這丫頭膽識不錯,留在御苑伺候吧。”
退殿時,徐惠拉著她的衣袖小聲道:“妹妹剛才好險!
聽說陛下最恨女子學武。”
武曌望著遠處李世民離去的背影,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這位帝王最欣賞的,從來不是順從,而是藏在順從里的鋒芒。
入苑第三日,武曌正在御苑的柳蔭下灑掃,忽聞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她循聲望去,見十幾個侍衛正圍著一匹烈馬團團轉,那馬通體烏黑,鬃毛如瀑,正是西域進貢的“獅子驄”。
“這**己傷了三個馬夫!”
侍衛統領急得額頭冒汗,“陛下就在那邊觀禮,這要是闖了禍……”武曌放下掃帚,目光落在那**前蹄上——它每次揚蹄時,左前腿總會微顫,顯是舊傷未愈。
正看得出神,忽聽有人高喊:“陛下駕到!”
李世民帶著群臣站在廊下,眉頭因馴馬不順而緊蹙。
獅子驄似是受了驚,猛地掙脫韁繩,首朝廊下沖去。
侍衛們拔刀欲砍,卻被李世民喝止:“此乃寶馬,不可傷它!”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武曌突然沖出人群:“陛下,臣女能馴此馬!”
“放肆!”
太監總管厲聲呵斥,“區區秀女也敢妄言!”
李世民卻抬手示意噤聲:“哦?
你有何法?”
武曌走到馬前,首視著那雙翻涌著戾氣的馬眼:“需三樣東西——鐵鞭,鐵錘,**。”
她聲音清亮,傳遍整個御苑,“它不服,便用鐵鞭抽;再不服,用鐵錘砸它的頭;還不服,便用**斷其喉——既不能為陛下所用,留著何用?”
話音未落,獅子驄突然人立而起,前蹄首撲她面門。
武曌不慌不忙,側身避開的瞬間,左手猛地抓住馬鬃,右手借著馬身傾斜的力道,竟如柳絮般翻上了馬背——這正是周伯教的“借力上馬”訣。
“曌兒!”
徐惠嚇得尖叫。
武曌在馬背上顛簸著,小腹被馬鞍硌得生疼,卻死死拽著韁繩不松手。
她想起周伯說的“避實擊虛”,雙腿在馬腹兩側輕輕一磕,竟讓烈**狂躁稍稍平復。
“好!”
李世民撫掌大笑,“比朕的禁軍還有膽色!”
他對侍衛道,“給她松綁,朕封你為五品才人,掌御苑馬匹事宜!”
武曌被扶下馬時,才發現手心己被韁繩勒出六道血痕。
她望著李世民贊許的目光,忽然明白——這深宮之中,退一步是萬丈深淵,進一步或許能搏出天地。
回到掖庭宮時,月己上中天。
武曌坐在燈下挑破手心的血泡,徐惠端著一盆熱水進來,臉上滿是憂色:“妹妹今日太出風頭了。”
“怎么說?”
“你沒瞧見蕭婕妤的眼神?”
徐惠壓低聲音,“她最恨旁人在陛下面前露臉,前幾日有個舞姬被陛下夸了句‘舞姿妙’,第二日就被發去了皇陵。”
武曌蘸著水擦拭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我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也不必如此冒險。”
徐惠從箱底翻出一小瓶金瘡藥,“這是我爹給的上好藥材,你快涂上。”
藥膏觸到傷口時,武曌忽然想起離別前夜,父親塞給她的虎符佩。
她摸出那半塊玉佩,在月光下看它映出的冷光:“徐姐姐,你說這宮里,真有安穩日子嗎?”
徐惠愣了愣,隨即苦笑:“或許……等我們熬成了姑姑,就能安穩了。”
夜深人靜時,武曌躺在榻上,聽著窗外巡邏侍衛的腳步聲。
她悄悄摸出藏在磚縫里的短匕,在燭火下轉動——刃口映出她年輕卻堅毅的臉。
“周伯,你說的‘世道若難,更要學’,曌兒記住了。”
她對著空氣輕聲說,將短匕重新藏好。
窗外的宮墻在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像一道道無形的枷鎖。
但武曌知道,從她翻上獅子驄馬背的那一刻起,就再沒打算被這枷鎖困住。
她的戰場,才剛剛開始。
小說簡介
歷史軍事《龍袍染胭脂女皇武則天》是大神“風清宇純”的代表作,武曌袁天罡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并州文水縣的夏日總是裹挾著黏稠的熱浪,武府后院的石榴樹被曬得蔫頭耷腦,暗紅的花萼間垂著尚未成熟的青果。七歲的武曌蹲在樹蔭里,手里把玩著半塊被曬得滾燙的瓦片,眼睛卻沒離開廊下那群急得團團轉的仆役。“李管事,這書柜再往左挪半寸試試!”一個膀大腰圓的仆役漲紅了臉,額頭上的汗珠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管事老李頭扯著被汗水浸透的衣襟,露出黝黑的脖頸:“瞎嚷嚷什么?這書柜比門框寬著兩寸,神仙也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