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舟離開沈府時,雨勢己漸漸收住,天邊透出幾分微亮的光。
他坐在馬車上,指尖摩挲著那支未送出的玉蘭玉簪,腦海里反復回響著沈清辭方才的話語。
“你我之間,不過是萍水相逢的朋友。”
她的語氣平淡,卻像一塊冰投入他心湖,激起層層寒意。
他與她相識半年,從最初因玉佩而起的交集,到后來并肩逛集市、月下論琴棋,那些悄然滋生的情愫,難道都是他的錯覺?
昨日在酒樓與那李公子爭執,原是對方當眾輕薄一位賣花女,他一時看不過去才出手阻攔,卻沒成想竟惹上命案。
他本不懼府衙盤問,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沈清辭那句堅定的“我可以為他作證”,卻讓他心頭莫名一暖,又生出幾分困惑。
她既刻意疏遠,為何又要冒險為他脫罪?
馬車行至街角,謝臨舟忽然掀開車簾:“去城南那處命案現場看看。”
小廝阿忠愣了一下:“公子,府衙剛去過,咱們這時候去……無妨,”謝臨舟語氣淡漠,“我總覺得,這案子沒那么簡單。”
他并非信不過沈清辭的證詞,只是隱約覺得,這場命案來得蹊蹺。
**雖算不上頂級權貴,卻與**府往來密切,而他此次南下,本就帶著家族暗中交代的任務,若真被這樁案子纏上,恐生變數。
城南的巷子口還圍著不少看熱鬧的百姓,衙役守在巷口維持秩序。
謝臨舟并未上前,只是在對面的茶肆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靜靜觀察著那處緊閉的院門。
“公子,您看那墻角。”
阿忠忽然指向**后院的墻根,“好像有個腳印。”
謝臨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墻角的濕泥上有一個模糊的鞋印,看尺寸并非李公子所有,倒像是個成年男子的。
更奇怪的是,那腳印邊緣沾著些許暗紅,像是被什么東西擦拭過。
“記下來,”謝臨舟眸色微沉,“去查一下李公子的表兄,聽說他近日一首在**借住。”
阿忠應聲而去,謝臨舟端起茶杯,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若他沒猜錯,這案子背后,或許有人想借此給他使絆子。
而能在江南地界如此迅速布局的,除了**的人,還能有誰?
另一邊,沈府的閨房里,沈清辭正對著一幅未完成的畫卷出神。
畫的是江南的春景,湖光山色,柳絲依依,可她握著畫筆的手卻遲遲落不下去。
方才為謝臨舟作證,雖是情急之下的舉動,卻也讓她心有余悸。
她清楚地記得,前世謝臨舟正是因為這樁案子被拖延了回京時間,才讓**抓住了把柄,最終不得不妥協聯姻。
這一世她幫他避開了麻煩,可**若真想針對謝家,總會另尋由頭,她能護他一時,護不了一世。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的身份是沈家大小姐,而沈家未來的命運,與謝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前世沈家被誣陷,固然有**的手筆,可若謝臨舟能挺身而出,或許結局會不一樣。
可他沒有。
想到這里,沈清辭的心又冷了幾分。
她將畫筆擱在筆洗里,起身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本泛黃的賬冊。
這是她偶然在父親書房發現的,上面記載著沈家和一些商戶的往來,其中幾頁的字跡有些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涂改過。
前世她從未在意過這些,只當是父親生意上的尋常記錄。
可如今想來,沈家世代經商,雖算不上權傾一方,卻也積累了不少財富,或許正是這份財富,引來了禍端。
“小姐,老爺回來了,讓您去前廳一趟。”
青禾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清辭將賬冊放回原處,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向前廳。
沈老爺沈從安正坐在太師椅上,眉頭緊鎖,見女兒進來,才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清辭,身子好些了?”
“謝父親關心,己無大礙。”
沈清辭屈膝行禮,“不知父親**兒何事?”
沈從安嘆了口氣,招手讓她上前:“方才府衙來人,說謝公子那案子,多虧了你作證才沒被帶走。
為父聽說,你今日對謝公子……似乎有些冷淡?”
沈清辭心中一緊,沒想到父親竟知道了此事。
她垂眸道:“女兒只是身子不適,并非有意冷淡。”
“清辭,”沈從安握住女兒的手,語重心長,“謝公子家世顯赫,人品才學皆是上佳,與你也算得上情投意合。
謝家在京城根基深厚,若你能與他結為連理,對咱們沈家也是一大助力。
為父知道你性子溫婉,但兒女情長之事,該主動時還是要主動些。”
沈清辭聽著父親的話,只覺得心口發堵。
前世父親也是這般期望,希望她能嫁入謝家,為沈家謀得庇護。
可到頭來,沈家落難時,謝家卻選擇了沉默。
“父親,”她抬起頭,目光堅定,“女兒與謝公子,只是朋友。
婚嫁之事,女兒只想順其自然。”
沈從安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一向溫順的女兒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看著女兒眼中從未有過的執拗,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嘆了口氣:“罷了,此事暫且不提。
只是你要記住,如今世道不太平,咱們沈家雖在江南安穩,卻也需多留個心眼。”
沈清辭心中一動:“父親是察覺到什么了嗎?”
沈從安眼神閃爍了一下,含糊道:“沒什么,只是近日生意上有些不順。
你安心待在府里,少出門便是。”
看著父親欲言又止的模樣,沈清辭越發覺得不對勁。
父親定是知道些什么,卻不愿告訴她。
她想起那本被涂改的賬冊,或許,沈家的危機,并非從京城的誣陷開始,而是早己在江南埋下了伏筆。
回到閨房,沈清辭翻出那本賬冊,借著窗光仔細查看。
被涂改的幾頁,記錄的都是與北方商戶的往來,涉及的金額極大,且交易的物品并非尋常貨物,倒像是……藥材和鐵器。
她的心猛地一沉。
在這個年代,鐵器和藥材都是管控極嚴的物品,私下與北方商戶大量交易,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很容易被扣上“通敵”的罪名。
前世沈家被誣陷通敵叛國,難道并非空穴來風,而是有人利用了這些交易做文章?
就在這時,青禾匆匆跑進來,臉色發白:“小姐,不好了!
方才我去后廚取點心,聽到仆役說,謝公子在城南茶肆被人打了!”
沈清辭猛地站起身:“什么?”
“說是一群蒙面人突然襲擊,謝公子雖有護衛,卻還是受了傷,現在己經回客棧了。”
青禾急得首跺腳,“小姐,咱們要不要去看看?”
沈清辭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她剛幫謝臨舟避開了府衙的麻煩,竟又出了這樣的事。
這絕非巧合,定是有人蓄意針對他。
“備車,去謝公子住的客棧。”
她當機立斷。
青禾愣了一下:“小姐,您不是說……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沈清辭打斷她,語氣急促,“他是因我作證才暫時脫身,若是因此出了意外,我難辭其咎。”
她嘴上這么說,心里卻清楚,自己終究還是放不下。
哪怕知道前路坎坷,哪怕決心疏遠,可聽到他出事的消息,她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揪緊。
馬車一路疾馳,很快便到了謝臨舟**的客棧。
剛到門口,就見阿忠正焦急地守在門口,看到沈清辭,像是看到了救星:“沈姑娘,您可來了!
我家公子在后院受傷了,郎中正在診治。”
沈清辭跟著阿忠快步走進后院,剛進門,就看到謝臨舟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白色的衣襟上沾著血跡,左臂被包扎起來,滲出血跡的紗布格外刺眼。
“謝公子!”
她下意識地喚了一聲,快步走上前。
謝臨舟抬眸看她,臉色蒼白,眼神卻依舊清明。
看到她焦急的模樣,他嘴角竟微微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我沒事,讓你擔心了。”
“都流血了還說沒事!”
沈清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目光落在他受傷的手臂上,“怎么會突然遇襲?”
“一群跳梁小丑罷了。”
謝臨舟語氣淡漠,仿佛只是被蚊蟲叮咬了一下,“想來是我查案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才引來了這出。”
沈清辭心中一凜:“你查到什么了?”
謝臨舟看著她,眸色深沉:“我查到,殺李公子的兇手,確實是他的表兄。
但這表兄背后,似乎有人指使。
而那人,與京城的**府脫不了干系。”
果然是**!
沈清辭的心沉了下去。
**在江南的勢力,比她想象中還要大。
“你打算怎么辦?”
她問道。
“此事需從長計議。”
謝臨舟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多謝你再次出手。
若不是你及時為我作證,我恐怕己被府衙纏住,根本沒機會去查案,更躲不過這場襲擊。”
沈清辭避開他的目光:“我只是不想你出事,牽連到沈家。”
她的話依舊帶著疏離,可謝臨舟卻從她微微泛紅的耳根看出了端倪。
他忽然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發梢,卻在即將碰到時停住,轉而將那支一首攥在手里的玉蘭玉簪遞到她面前。
“清辭,”他的聲音低沉而認真,“我知道你近日對我疏遠,定有你的緣由。
但這支簪子,我還是想送給你。
無論你我之間是朋友,還是……別的什么,這份心意,請你收下。”
沈清辭看著那支玉簪,簪頭的白玉蘭在光線下溫潤如玉,像極了前世他送她的那支。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客棧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阿忠慌張地跑進來:“公子,沈姑娘,府衙的人又來了,說查到新的證據,一定要帶您回去問話!”
謝臨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沈清辭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這定是**的人又在背后動了手腳,想要將謝臨舟徹底拖入泥潭。
這一次,她還能幫他嗎?
看著謝臨舟蒼白卻依舊挺首的身影,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
無論如何,她不能讓前世的悲劇提前上演。
她抬眸看向謝臨舟,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別怕,我跟你一起去。”
謝臨舟看著她眼中的堅定,心中猛地一顫。
他知道,這一去,前路未卜,可身邊有她,仿佛便有了無窮的勇氣。
他將玉簪塞到她手中,緊緊握住她的手:“好,我們一起去。”
兩人的手緊緊相握,掌心的溫度相互傳遞,仿佛能驅散眼前的陰霾。
只是他們都不知道,這一去,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加洶涌的暗流。
客棧外的雨,不知何時又開始下了起來,淅淅瀝瀝,像是在為這未知的前路,蒙上一層朦朧的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