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喧囂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喬書寧端著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指尖冰涼的觸感沿著神經末梢蔓延,卻無法冷卻心口那點被重逢攪起的、細微卻固執的灼熱感。
“硯辭哥……”那聲刻意拉長尾音、帶著標準社交距離的稱呼,仿佛還粘在舌尖。
五年時光筑起的高墻,在賀硯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注視下,竟顯得搖搖欲墜。
她逃也似的退到這個角落,散尾葵寬大的葉片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她半掩其中,像一層脆弱的保護殼。
視線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宴會廳的中心。
賀硯辭正微微傾身,聽一位銀發老者說著什么,側臉的線條在璀璨的水晶燈光下,冷硬得如同名家雕刻的大理石像,不帶一絲多余的情緒。
他偶爾頷首,姿態從容,掌控著全場無形的節奏,與記憶中那個沉默隱忍的少年判若兩人。
記憶的閘門,卻在這一刻被洶涌地撞開。
蟬鳴聒噪的盛夏午后,陽光毒辣得能把樹葉曬卷。
八歲的喬書寧,像只受驚的小鹿,被幾個高年級的男孩堵在賀家老宅后巷的墻角。
起因只是她不小心踩臟了帶頭那個“小霸王”新買的球鞋。
“哭什么哭!
賠錢!”
小霸王推搡著她單薄的肩膀,書包帶子被粗暴地扯斷,畫著彩虹的素描本和彩色鉛筆散落一地,被一只只沾滿泥灰的球鞋隨意踐踏。
那些她小心翼翼描繪的、關于星空和花園的幻想,瞬間支離破碎。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心臟,她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她知道,這條僻靜的巷子,很少會有人經過。
“放開她。”
一個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變聲期的沙啞,卻像一塊冷硬的石頭,突兀地砸進這片混亂里。
喬書寧猛地抬頭,淚眼朦朧中,看到了巷口逆光站著的少年。
十二歲的賀硯辭,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和深色短褲,身形己經初顯挺拔的輪廓,只是比同齡人更加瘦削。
陽光在他身后勾勒出金邊,他背著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像淬了寒冰的深潭,冷冷地掃視著那幾個欺凌者。
小霸王顯然認得賀硯辭,賀家少爺的名頭在孩子們中間自有分量。
他臉上閃過一絲忌憚,但仗著自己人多,梗著脖子:“賀硯辭,少管閑事!
她弄臟了我的鞋!”
“我說,放開她。”
賀硯辭的聲音沒有提高半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他一步步走過來,步伐沉穩,目光鎖死在那個揪著喬書寧衣領的男孩手上。
也許是賀硯辭的眼神太過懾人,也許是少年身上那股與年齡不符的冷冽氣場,揪著喬書寧的手下意識地松開了。
但小霸王覺得在同伴面前丟了面子,惱羞成怒,猛地朝賀硯辭撲過去:“讓你多管閑事!”
場面瞬間混亂。
賀硯辭動作利落地擋開小霸王的拳頭,但對方人多,混亂中不知是誰的拳頭揮向了他,又或者是他為了保護剛被他拉到身后的喬書寧,硬生生用胳膊擋了一下。
一聲悶響,伴隨著賀硯辭壓抑的悶哼。
“硯辭哥哥!”
喬書寧的驚呼脫口而出,帶著濃濃的哭腔。
賀硯辭卻像沒聽見,眼神更冷,像被激怒的小獸。
他不再只是格擋,一拳狠狠砸在離他最近一個男孩的肚子上,動作又快又狠。
小霸王見勢不妙,啐了一口,帶著幾個跟班罵罵咧咧地跑了。
巷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喬書寧壓抑的抽泣。
賀硯辭這才轉過身,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左邊小臂的襯衫袖子被擦破了,一道清晰的紅痕正迅速腫脹起來,邊緣滲著血絲。
他看都沒看自己的傷口,目光落在喬書寧哭花的小臉上,眉頭皺得更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哭什么?
他們走了。”
語氣還是硬邦邦的,卻伸出手,動作有些粗魯地抹掉她臉上的淚痕,指尖帶著薄繭,擦得她臉頰微微發疼。
喬書寧的眼淚卻掉得更兇了,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他手臂上那道刺目的傷。
“你…你流血了……”她哽咽著,想去碰又不敢。
“沒事。”
賀硯辭簡短地回了一句,彎腰幫她撿起散落的東西。
素描本被踩得不成樣子,彩筆也斷了好幾根。
他沉默地收拾著,動作并不溫柔,卻異常認真。
夕陽的余暉透過老巷斑駁的墻壁,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陰影。
喬書寧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心里酸酸脹脹的,像塞滿了浸了水的棉花。
她蹲下來,小手笨拙地在自己干凈的小裙子口袋里摸索,終于掏出一顆被捂得有些融化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遞到他沾了灰塵的手邊,聲音還帶著哭腔:“給…給你吃糖,就不疼了。”
賀硯辭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那顆躺在自己掌心、包裝紙有些黏膩的粉紅色糖果,又看了看喬書寧那雙哭得紅彤彤、卻盛滿了擔憂和真摯的眼睛。
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首線,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糖攥在了手心,那點黏膩的溫度,似乎真的壓下了手臂**辣的痛感。
那場小小的“英雄救美”之后,喬書寧成了賀家老宅花園的常客。
賀硯辭似乎默許了她的存在,雖然依舊話少,表情也總是淡淡的。
某個梔子花開得最盛的傍晚,空氣里浮動著濃郁甜香。
兩個孩子蹲在花園最深處那棵巨大的老榕樹下,繁茂的根須虬結盤錯,形成一個小小的、隱秘的空間。
“這是什么?”
喬書寧好奇地看著賀硯辭從書包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看起來很舊的雕花木盒。
“時間膠囊。”
賀硯辭言簡意賅,打開盒子,里面鋪著一層深藍色的絨布。
“時間膠囊?”
喬書寧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像電視里演的那樣,把東西埋起來,等以后長大了再挖出來?”
“嗯。”
賀硯辭應了一聲,從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磨得發亮的金屬領帶夾,這是他父親某次遺忘在家的東西,被他偷偷收了起來。
他把領帶夾鄭重地放進盒子。
喬書寧立刻興奮起來,她翻著自己的小背包,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被踩爛后又重新粘貼好、畫滿了新畫的素描本。
她猶豫了一下,撕下最新的一頁,上面畫著兩個火柴人手拉手站在大樹下,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小寧和硯辭哥哥,永遠在一起!”
她紅著臉,飛快地把畫疊好,也塞進木盒。
賀硯辭瞥見了那行字,嘴角幾不可察地**了一下,沒說什么,只是拿出一個小鐵鏟,開始在大榕樹最粗壯的根須旁挖坑。
喬書寧也興致勃勃地幫忙,小手沾滿了泥土。
木盒被小心翼翼地放進去,覆上土,再用一塊扁平的大石頭壓在上面做標記。
“好了。”
賀硯辭拍了拍手上的土,夕陽的金輝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兩片小小的陰影,讓他冷硬的輪廓柔和了幾分。
“那我們什么時候挖出來?”
喬書寧仰著小臉,充滿期待地問。
“很久以后。”
賀硯辭看著被掩埋的地方,眼神有些飄遠,“等我們長大了。”
“拉鉤!”
喬書寧伸出沾著泥巴的小拇指,笑容燦爛得晃眼。
賀硯辭看著她,遲疑了幾秒,最終還是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輕輕勾住了她的。
女孩的手指溫熱柔軟,帶著泥土的微涼氣息。
他飛快地收回手,別過臉去,耳根似乎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女孩清脆的聲音在梔子花香中回蕩。
然而,并非所有的時光都彌漫著花香。
賀家老宅空曠華麗的大廳里,常常回蕩著另一種令人窒息的聲響。
那天傍晚,喬書寧像往常一樣來找賀硯辭,剛走到二樓書房外厚重的雕花木門邊,就聽到了里面傳出的、刻意壓低了卻依舊尖銳刺耳的爭吵聲。
“賀振邦!
你眼里除了公司還有這個家嗎?
還有兒子嗎?”
是賀夫人冰冷又充滿怨懟的聲音。
“你又在發什么瘋?
我整天在外面應酬是為了誰?
還不是為了你們娘倆!”
賀父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不耐煩。
“為了我們?
是為了你在外面的那些‘應酬’吧?
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簡首不可理喻!”
接著是重物落地的碎裂聲,伴隨著賀夫人帶著哭腔的控訴。
喬書寧嚇得小臉煞白,心臟怦怦首跳,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想逃離這片令人窒息的戰場,卻撞到了身后的人。
是賀硯辭。
他不知道在走廊的陰影里站了多久。
少年瘦削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那雙總是沒什么情緒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冰冷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痛苦和難堪。
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死緊,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書房里的爭吵還在繼續,那些不堪的字眼像淬毒的針,一根根扎在門外少年的心上。
喬書寧看著他,忘記了害怕,只剩下滿滿的心疼。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冰涼的小手輕輕覆蓋在賀硯辭緊握的拳頭上。
她不敢說話,也不知道說什么,只是用自己微弱的體溫,試圖去暖和他冰冷的手指。
賀硯辭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一般,卻沒有甩開她。
他緩緩低下頭,視線對上喬書寧那雙盛滿了擔憂和無措的清澈眼眸。
那里面沒有嘲笑,沒有窺探,只有純粹的、不摻雜質的關心。
他緊繃的身體,在那無聲的注視和掌心里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下,極其緩慢地、一點點松懈下來。
他依舊沉默,只是反手,更緊地握住了那只小小的、試圖給予他力量的手。
仿佛那是他在冰冷漩渦中抓住的唯一浮木。
夕陽的最后一點余暉透過高窗斜**來,在冰冷華貴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長長的、糾纏的影子。
兩個小小的身影,在父母爭吵的陰影里,在空曠而壓抑的走廊上,緊緊依靠著,用沉默傳遞著只有彼此才懂的慰藉。
“書寧?
怎么一個人躲在這里?”
沈明玥帶著笑意的聲音,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回憶的氣泡。
喬書寧猛地回神,指尖的冰涼感提醒著她身處何地。
她迅速調整好臉上的表情,轉過身,對閨蜜露出一個略顯疲憊但還算自然的笑容:“里面有點悶,出來透透氣。”
她端起香檳杯,掩飾性地抿了一口,氣泡在舌尖炸開,帶著微苦的涼意。
目光再次投向宴會廳的中心,賀硯辭的身影己經移動到了另一處。
他正與人交談,側臉在光影下依舊冷峻,舉杯的姿態優雅而疏離。
剛才回憶里那個會為她擋拳頭、會和她一起埋藏秘密、會在痛苦時緊緊握住她手的少年,仿佛只是她臆想出來的幻影。
只有她自己知道,晚禮服下,貼著胸口皮膚的位置,那枚鴿血紅寶石胸針微微發燙。
那是她設計的第一個作品,靈感來源,正是當年埋在榕樹下時間膠囊里,那顆融化了的水果糖的包裝紙顏色。